[必须找到让源泉跳动的心脏,以免它遭受蚂蚁的攻击,并在这座流血不止、丰饶角如盲人之手般探出的城市里,组织一场拯救仪式,以便未来在山顶上挫平牙齿。温顺无力地爬行,并彻底摆脱蚂蚁的侵扰。]
倒春寒虽迟但到。
付粥推开咖啡店的门,一阵暖风扑面而来,身上的冷气才缓和了一点。
环顾一圈,冲角落的位置走过去。
他扫码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打开二手交易App,给那个买家发了一条私信:
我到了。25号桌。
见面地点是付粥选的,就在林湾大附近,是大学区排名第一的咖啡店,平常有很多学生在这儿“泡时”,或者刷夜做作业。
几分钟过去,私信仍然是未读状态。
付粥闭上眼,靠在沙发靠背上休息,手心里攥着的打火机因为他的汗而渗出一层凉凉的触感。
“你这个数据记错了吧?不然怎么是这个结果?”
有个女生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不能吧,我检查了好几遍……诶呀我真烦死了,这课要不要留这么多作业啊!不就是个选修么……”
另一个女生抱怨起来。
“得了吧,谁让你要选呢”,第一个女生笑说,“当初是谁打听到有帅哥助教就无脑冲了?值不值啊?”
抱怨的女生无限哀怨道,“唉,别提了。学长好几节课没来了,我唯一的上课动力都给撤了。我问张教授,他好像心情不太好,就说学长请假了,也不知道结课前能不能再看见他……”
“诶?我突然想起来,昨天还听心身科的学姐说呢,说是你们家学长出了点事儿,好几天没去课题组,好像连宿舍都没回过。”
“啊?出什么事儿啊?”
“不知道,他们也不太清楚,反正研会的人说你那学长退出了青年学术先锋评选,前几天那投票的推送也删了重发的。”
付粥猛地睁开眼,向旁侧看去。
两个刚才说话的女生穿着一样的灰色卫衣,右边袖子上绣了一串字:林湾医学部。这卫衣他在视频里看陶进缨穿过。大概是他们统一发的学部服。
他拿起手机,点进朋友圈,看到那条被改成“仅自己可见”的推送,点进去,果然被提示已经删除不存在。
他微微皱眉,又切到二手平台看了眼,那条消息还是未读,心里升起一股烦躁,又发了一条新私信:
到了吗?
焦糖玛奇朵一整杯还没动,付粥一摸,已经有点凉了。
她们说的,是陶进缨吗?他怎么了?
他点开“陶然忘机”的对话框,斟酌了一分钟,才发了几个字过去:
你还好吗?
刚一发出去,付粥就有点后悔。
这算是什么问题。他根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得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几分钟过去,陶进缨并没有回复。
付粥又想起吴白,给他也发了条消息。
吴白倒是回复得很快:我也不知道啊付老师,联系不上学长,陶老爷子去找过他,但是回来啥也不说。我也着急呢!
付粥想了想,又问:那你知道他平常的活动地点吗?除了学校?
吴白快速回复了几个过来:烤鸭店、西林元旧书市场、星空水吧……哦,还有他家,一个是一院老家属园,是旧房,现在空着,他有时候会回去。另一个在华熙花园三期,他爸在那住。
付粥要了具体地址,又给陶进缨打了个电话。
依然没人接。
他放下手机,感觉心在膛子里砰砰地跳。
下一秒,付粥快速付了钱,转身就朝咖啡店外面跑。
有几个学生好奇地抬头看他。
经过玻璃门的时候,他瞥到自己一张浆得发白的脸。
小电驴就停在咖啡店门口。
付粥拧开车,朝前望了一眼,心里忽然一阵空空的茫然。
该往哪走?
他不知道这些地方对陶进缨来说都意味着什么,所以不知道这种时候他可能优先选择去的是哪个,除了烤鸭店,他对陶进缨的生活一无所知。
付粥抹了把脸。
不管了。先去烤鸭店。
就算他不在那儿,也可以问问靓嫂和福哥。
******
陶进缨站在收银台前对账,看见靓嫂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小葱。
“缨子,外边那个是不是你朋友?之前好像来过。”
靓嫂问他,手指向门外。
陶进缨透过玻璃门往外看,攥着钞票的手一滞。
是付粥。穿着黑色冲锋衣骑着电瓶车,边停车边朝店里张望。
“是他。”陶进缨轻声道。
靓嫂关切地看了他一眼,说,“挺好的,你们朋友之间多聊聊,心里的事就解了,没那么多过不去的,啊!”
陶进缨点头,“嗯嫂子,你放心,我没事。”
说完放下手里的钱,朝门口走去。
付粥踏上台阶,也隔着玻璃门看见了他,愣在那儿不动了。
陶进缨推开门,看见付粥被风吹得泛红的脸,额头上还铺着一层薄薄的汗,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付粥上下看了他一遍,目光从脸移到他挽起袖子露出的两节小臂上,最后又回到他眼睛上,咬得紧紧的牙关才稍微放松了些。
看起来不像被人打了,没受伤,眼神也很正常。
“没事儿。”付粥往上又走了一层台阶,站到陶进缨面前。
“你怎么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
这句话问得像是叹气,陶进缨心里没来由地一揪。
他回身指了指收银台,“放抽屉里了,静音没听见。”
付粥看着他摇摇头,笑道:“我他……我以为你忽然看破红尘了。”
陶进缨一怔,盯着付粥笑道:“不能看破,我还没享受红尘呢——”
说完,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把刚才的笑意敛起来,“你听谁说什么了?”
付粥没回答,顿了几秒说,“还没吃饭吧?走,我请你。”
******
小电驴往西林元的方向开。
这个车后座空间比较小,陶进缨的一双腿几乎折到胸前来。
“付粥,轮胎好像有点响,要不……”
“没事儿,它承重还可以。”
司机和乘客之间的距离很近,陶进缨没地方抓,于是轻轻拽着付粥的外套后摆。每次减速和刹车,付粥都能感觉到陶进缨向前轻轻扑到他背上。
“听说你经常去旧书市场那边儿?”付粥在前边问。
“嗯,我挺喜欢旧书的,感觉比新书读着有味道。”
确实有味道。潮湿味儿和经年累月的腐朽味儿。付粥在心里调侃。
“没想到你还有这兴趣。”
“怎么?医学生也是有文学热情的好不好?”陶进缨在后边笑。
然后又补充说,“我淘旧书主要是为了搜集书签。”
“书签?”
“嗯,就是所有被夹到书里的东西,书签啊,小纸条啊,明信片什么的……有人会在上面写字,我觉得挺有意思。”
付粥点头,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他有段时间也干过这事,去图书馆借书也喜欢写点感悟夹到书里,想象会有谁看到,有点像给陌生人写信。
“那你都收集过什么样的东西?”付粥又问。
陶进缨顿了顿,说,“记忆最深的是一张明信片,没写多少字,但是说得很好。然后就是一封信,类似情书吧,挺真挚的。”
刚好遇到红灯,付粥停下车,偏头看他。
“听你这意思收集了挺长时间了?”
陶进缨看着他的侧脸,接近正午的阳光把付粥的睫毛染得金黄,镀金的人。
他带着一丝恍然道:“是啊,从收第一张明信片开始,已经八年了。”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旧书市场西侧的落英路上,在一片保留老房子面貌的矮房中间,有一个不起眼的店面,门牌上印着“一碗香”。
付粥把车锁好,朝店里看了一眼,发现已经挤满了人。
“啧,骑够快了,还是赶上高峰了。”
陶进缨站在店门口看外面贴着的菜单,发现这家店几乎各路小吃都卖,上到馄饨包子烧麦,下到各种粉汤面,还有烧烤、香锅、麻辣烫、肠粉和小龙虾。
其实叫“一锅炖”更合适点儿。
付粥带头往里走。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迎上来,一脸热情地问,“两位啊?”
“嗯,”付粥点头,指着靠里面角落的一张小桌,“坐那儿吧。”
“好嘞,两位里面请!”女人侧身留出通道,把付粥他们让进去,随手在桌上放下菜单,“两位想好吃什么直接叫我就行。”
两个人坐下,付粥把菜单推到陶进缨面前,“你看看?”
陶进缨只大概扫了一眼,就说,“听你的。”
付粥一愣,“行,我刚好也打算给你推荐。有忌口吗?”
“蒜苗不吃,别的没有。”陶进缨答。
“好。”付粥也没怎么看菜单,一副熟稔于心的样子。
“老板,两份什锦麻辣拌,各加一份荤。”
“好嘞,稍候啊!”
小店空间不大,差不多是烤鸭店的三分之二,但是设计得很合理,显得不那么局促。他们两个坐了最后两个空位,一屋子人里大部分是学生。
看陶进缨四处打量,付粥说,“这店我小时候常来,附近不是市图书馆吗,自习完就来这儿吃,每一样都吃过了。我觉得麻辣拌是最有灵魂的。”
陶进缨看着他笑,眼里挂着一丝晶亮,“怎么想起来带我来?”
付粥一顿,垂下眼,拿指肚摩挲木头桌面的纹路。
“我道听途说你出了事儿,又联系不上你,所以去了烤鸭店。看你没事儿,我又觉得你可能饿了,然后突然想起来这家店——”
“也不是突然想起来,就是如果你不在烤鸭店,我下一站就打算来旧书市场,顺带想起来这家店,不是就在附近么。”
付粥停下来,知道自己全无逻辑。
其实吴白说的旧书市场和那什么水吧大概率都是陶进缨低频次的目的地,他要急着找人,应该先去他家的。但他又打心底里觉得好笑——他是陶进缨的谁啊?认识不过几个月,连好朋友都……算不上。
但他忽然就不想管什么逻辑了。因为很多事就是没有逻辑的,很多决定就是逻辑之外的,没法解释,也不用解释。
他抬眼,对上陶进缨正凝视他的目光,感觉一股热气从脊背烧到脖子上来。
陶进缨的神情很专注,似乎害怕漏掉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陶进缨,在问你之前,我要先说件事儿。”
付粥感到自己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好在有嘈杂的背景音垫着,不至于显出他可能有点儿颤抖的声音。
“找你之前,我满脑子都是时老师,满脑子都是那点儿拉拉扯扯好几年还过不去的破事儿。”
“但是一听到你有事儿,我什么都不想了,脑子里只想你在哪儿,你在干嘛,你到底怎么了……”
“那个瞬间我想明白了。好几天都想不明白的事,一下就通了——”
“你更重要。”
付粥看着陶进缨的眼睛,一字一顿说,“你比过去那些事儿都重要。”
陶进缨屏住呼吸。先是漠然的缓缓松动,然后才逐渐感觉到眼底有一阵不可抑制的痒,刺激着他的泪腺。
他眼里所有岿然不动的平静缓缓松解、开始崩裂。
在付粥的瞳孔里,他看到自己,实实在在地被他映着。
是答案吗?
他想,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