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烧山 > 第51章 一条裂缝

第51章 一条裂缝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怎么样?他们家的麻酱拌料很特别吧?”

午后的阳光更盛,和倒春寒形成一组充满矛盾的对比——风是冷的,可晴阳披在身上是暖的。

陶进缨依然坐在付粥后座上,正低着头出神。

他想不是仅仅抓着付粥的衣服,而是用胳膊环住他的腰,最好还能靠在他背上,侧着脸,把头也搭上去,然后顺着他的路线,好好看看这个城市的街景。

“嗯,很好吃,下次还来吧。”陶进缨低语,还是只抓住了付粥的衣服。

付粥顿了一下,感觉到陶进缨今天的陌生。

平常他都是一根直直立在那儿的杆子,身上标着刻度,上上下下有精确的规划,你可以把他凿歪,但很难连根拔起。

可今天他整个人都软下来,让人心里莫名难受。

小电驴穿过市图,穿过旧书市场,驶上铁河公园旁边的桐津大道,逐渐从老城区的萧败过渡到市中心的繁华。

在桐津大道上,往左右两侧都能望见粼粼泛光的河面,两岸的植被从冬天的残存的绿里恢复了生机,让棕黄的泥土和树干重新成为陪衬。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几次,付粥都没拿出来看。陶进缨跟他走的时候,也根本没带手机。他们俩就像要开着小电驴离开渝江,出去流浪似的。

附近写字楼的上班族基本都坐地铁或者开车,活动半径也基本就在天际商场那边,所以午后的桐津大道非机动车很少。更像公路片儿了。

付粥把车子减速下来,停到跨河大桥的入口边,转头问:“下来走走?”

陶进缨像是有点儿出神,几秒才反应过来,笑道:“好。”

付粥推着车,陶进缨走在他左侧,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短短的一截,是刚过正午的投影。

付粥往左侧一瞥,才突然发现陶进缨外套里面穿着那件白tee,红色的植绒爱心在他敞开的外套拉链下面若隐若现。

“你,身上有个疤?”

付粥突然出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刚才只是看到衣服想起来那天早上,陶进缨换衣服时候露出来的一片疤。没意识到自己竟然就脱口而出问了。

陶进缨也有些惊讶,扭头看他,眼睛里像是说“你怎么知道?”

“就,就是那天,你换衣服的时候我不小心看见的。”

付粥赶紧解释,眼前却又晃过陶进缨在视频里露出来的皮肤。也许是画面不够清晰,那次他并没有注意他身上的疤。

陶进缨很轻地笑了一声,说,“嗯。”

说完,他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抖。就在他嘴角还停在笑的表情的同时。

好在付粥似乎并没有察觉,只是犹豫着说,“好像挺大一片的,之前受的伤?”

“嗯,小时候不懂事,出了点意外。”陶进缨淡淡道。

付粥点点头,抓着车把的手往里面挪了一下,不小心碰到一边的小按钮。

“嘀——”的一声,短促的喇叭声突兀响起。

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付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又扭头看陶进缨,发现他也微微睁大了眼睛。两人相视几秒,都忍不住乐了。

“不好意思……”付粥瘪瘪嘴,小声说。环顾一周,倒是也没什么人。

陶进缨在旁边看着付粥笑,看他一脸抱歉但又被自己逗笑的样子。

付粥刚剪了头发,胡子刮得也很干净,黑眼圈比之前淡了许多,好像被耗损的胶原蛋白又重新回到了脸上,眼神也少了很多疲惫。比起元旦前刚见面的时候,付粥现在好像又瘦了一点,下颌的轮廓更显清晰了。

陶进缨收起笑,眸子里凝转着一层雾蒙蒙的东西,忽然说,“其实不是意外。”

付粥缓缓收住笑,扭头看他。

“去我家坐坐?”他又说。

******

一院老家属园位于一个很特别的地带——东面是新区,西面是一片即将拆迁的老居民区,有点结合部那个意思。

付粥也是听吴白说了才明白过来,陶进缨上回说他爸是外科,原来就是渝江一院的医生。据说这片家属楼是十年以上工龄的老员工才有资格购置的,价格低于市场价很多,还享受补贴。这在十几年前是相当好的福利。

老家属园清一色六层小楼,和远处的新公寓遥遥相望,区别立现。

付粥仰头看着周边的两排藏蓝色小楼,心里有点莫名的激动。

他这是要真的进入陶进缨的生活,开始一点点了解他了?

但是,待会要是见着他爸他妈,他要介绍自己是谁?陶进缨的朋友?

哦,不对,吴白说他爸不住这,这个房子是空的。那他妈呢?

当然是朋友啊,还能是什么——

付粥边想边摇头,脑子里混乱成一锅粥。

“就在前面,左手边,10号楼三单元。”

陶进缨忽然在背后出声。

“哦,好。”付粥收回思绪,拐到10号楼,在三单元门口停下。

他朝仪表盘扫了一眼,发现小电驴只剩一格电了。这一上午来回跑,再加上两个男人的压迫,已经算是表现不错了。

“走吧。”陶进缨冲他笑了一下,先上去开单元门。

楼道里有一股陈旧的朽味,似乎很久没有人打扫了。

陶进缨一路带到5楼,路过的很多家门上还贴着去年的福字,大概也是搬走了,就再没换过新的。

陶进缨站在西户门口,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说,“家里不常有人,可能有点冷。”

付粥懵懵地点头,还是觉得有点儿不真实。

陶进缨的房间会是什么样?他会在家做饭吗?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住?

问题一下涌到脑子里。

而且,待会儿只有他们两个。像上次一样。

门打开,付粥跟着陶进缨走进去。

他环顾一圈,确实是十几年前老房子习惯造的房型,主次卧室一南一北,主卧带个阳台,客厅不大,没有单独的餐厅空间。家具和基装是统一的木材。

“不用换鞋了,随意坐吧。”

陶进缨交代一句,就径直朝次卧走过去。

付粥往沙发那边走,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电脑,屏幕开着,呼吸灯还在闪。

“电脑密码是1901,有个视频,帮我放一下。”陶进缨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

付粥“哦”了一声,坐在沙发上,点了下触控板,输入密码。

屏幕上是一个正在播放的视频。

付粥往左上角的视频名称瞥了一眼,看见“2号汇报”几个字。画面正中是一个低头看稿的女人,三十岁上下的样子,衣着得体,还颇有品味。

他点开播放按钮。

[不知道各位能不能想象眩晕的感觉。真正的眩晕。大家都玩过大象转圈的游戏吧?我犯病时候的晕,差不多是转个百来圈吧。晕起来,我没办法睁眼,只能躺在床上,等待它过去,通常是从白天到日落。有一次,我自己没办法上厕所,只好趴在地上,爬到厕所去。这就是我患了许多年的,美尼尔综合征。

来十九楼接触陶医生的课题组,我只抱着一个非常简单的想法——西医对我的眩晕症只能缓解,不能根除。每次寻求治疗,也只是听到那句:尚不能完全治愈。可我不想要残缺的生活。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想回到我钟爱的生活,我想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我想再也不眩晕。所以我来这里,不管它是什么东西,总之不会比激素和副作用更差了吧?我就是要试试。

我是二期的学员,一到现场就睡觉,结束的时候我妈在旁边推我,醒过来我都想不起来刚才讲了什么。但是陶医生说,不是非得把汇报一字一句听进去才有效果,重要的是潜意识接到这个能量场里。我的睡眠越来越好,真的越来越好。时隔多年,我终于感受到本能的睡意,而不是不可控制的眩晕。感觉真好。

各位,我的美尼尔发作频率越来越低,我相信有一天我再也不用大象转圈了。]

说到最后一句,女人笑着抬起头来,双眼噙着泪花。

付粥反应过来的时候,陶进缨已经坐在他旁边了。

“这个,和你给我的是一样的?”付粥问。

“嗯,刚刚这个就是‘2月19日’那个汇报,看来你还没看?”

“还没。”付粥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

“我没事就会听,心烦,睡不着的时候,很快就能平静。”陶进缨也向后靠过去,抬起手臂交叠在脑后。

付粥怔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什么,“我听了18号那个,只听了那个。但是这几天居然很快睡着了,这么夸张吗?”

陶进缨点头,笑道,“每个人接受能力不一样,看来你效果还不错。我每次觉得烦躁,一听他们的汇报,就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听他们哭,听他们笑,暂时忘记所有自己的事——我理解的互动叙事治疗,就是这么起作用的。”

付粥若有所思地点头,又转头看视频中的女人,“我第一次听说美尼尔综合征,原来那么痛苦。”

这世界上令人惊讶、震撼的痛苦实在太多了。

陶进缨点头。

“我加入课题组以来,大小疾病至少碰过三分之二了。一般人们会比较,说癌症肯定比牛皮癣痛苦,后来我越来越知道,不是那么简单。你没办法轻易比较。”

每个人都是坐在车上推车。推不动,也离不开。

“你什么时候给我汇报?”付粥突然问。

陶进缨一怔,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意思,肩脊忽然僵住。

付粥见他变了色,语气不自觉更软了,“他们说的,你出了事儿,到底是什么事儿?还有你的伤。”

有点儿好奇,有点儿担心。

“或者至少告诉我能怎么帮你。”付粥又补充说。

说完,付粥小心地朝陶进缨看,看他仍然交叠着手臂靠在沙发上,感觉到他在自己身旁散发的热气,想象他那副健康、漂亮的躯体里装着什么故事。

不可否认,他对这个冷热不均的人,产生了强烈的探究欲。

陶进缨和他浅浅地对视一下,又垂下眼,身体重新放松下来。

“那就太多了。”陶进缨叹气般从鼻腔里呼出一句。

可他脸上仍然挂着那种淡然的笑,好像说的事和他自己没关系,好像在和付粥讨论一个虚拟的人物。

什么太多了?发生的事儿太多了?还是他能帮上忙的太多了?

陶进缨从沙发上起身,对付粥说,“我去拿个东西。”

付粥点头,看着他朝卧室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家像他背上的一条缝,即将要将他裂开,让他看个清楚。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他略微表露的激动,陶进缨走到一半又转身看付粥,看见他整个人立直上半身,仿佛要接受什么坐姿标准考察。

陶进缨笑说,“你别那么严肃,本来特别平淡的故事,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讲了。”

被他这么一说,付粥才发觉自己后背挺得笔直,连屁股都挪到了沙发边沿上。

他尴尬地摸摸脸,把自己放松下来,朝陶进缨挥手。

“快去吧,等着呢。”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