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凝固的还是流动的？是一瞬间还是无数个瞬间？”]

张家玺的办公室在608，就在陶进缨他们学生的办公室旁边。

两个人还没到跟前，就看见两个办公室中间黑幢幢站着几个人。

“丁主任，陈书记，两位怎么亲自来了？”张家玺叫了一声，快步迎上去。

被叫作陈书记的矮个男人首先转过身来，拉住张家玺的胳膊，“张教授啊，你可算回来了，你那个学生——”

说到一半，陈书记朝张家玺身边瞥了一眼，顿时脸色一变，朝陶进缨问：

“你就是张教授那个博士生？”

陶进缨点头，“我是张教授的博士，但不知道您指的是哪个。”

陈书记一顿，身旁的丁主任倒是跨一步过来，抓着陶进缨道：“小陶啊，我们找的就是你，你快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陶进缨朝张家玺看了一眼，跟着丁主任走进608。

一张带着胶片感的照片被放大在张家玺的台式机屏幕上。

照片拍的似乎是某个小镇的街道里巷，是这个地域特有的灰白砖墙，墙脚却被刷成斑驳的红色。然而这只是画面的背景。

照片的主角是位于镜头中近的一小群少年。

最具冲突的点是两个扭打在一起的男孩，十六七岁的样子，身上穿着脏污破烂的校服短袖。说扭打其实不准确，因为其中一个男孩把另一个压到地上，用腿抵着他的下腹，明显要“更胜一筹”。

周围不远处还站着四个同龄的少年，脸上显出怯色，似乎不敢上前。

被压在地上的男生个头不大，身材却很壮胖，挥舞着手想要摆脱身上的钳制，脸像揉皱的草稿纸拧作一团，看得出心里屈辱到极点。

除了屈辱，眼神里还有几分惊惶和不可置信。

那个将人压制在地的男生留着比板寸长不了多少的头发，露出一片饱满的额头和笔直的后颈，微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动作也是随意冷漠的。

陈书记和丁主任一左一右站在陶进缨两侧，边看照片边侧头和中间的人比对，越看越频地点起头来。

“嗷呦，确实就是这小子嘛！”陈书记指着压人少年的脸，和陶进缨左右比对。虽然陶进缨现在的头发比照片里长很多，五官也展开、成熟很多，却还是一眼能看出那相同的轮廓和气质。

丁主任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皱起来，“小陶，这个打人的孩子是不是你？”

终于问到核心，一屋子老师和学生纷纷朝陶进缨看过去。

只有张家玺站在电脑背后，低着头不说话。

几秒后，陶进缨抬眼道，“是我。”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一阵凝涩的沉默。

陈书记和丁主任对视一眼，叫学生把门关上。

“陶同学啊，虽然我不像张教授和丁主任和你接触多，但你的情况我也有些了解的，你拿了两次国奖，发了不少好文章，访学offer就更不用说……这件事我就坦白和你讲——”陈书记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这邮件是昨天凌晨发到我邮箱的，我请学校信息部门做了盘查，不只是你们医学部，这个人给全校教师的公开邮箱都发了这个照片，一部分已经传到了学生那里。照片下面那个‘简历’，有许多情况是我们校方不了解的，有待你的证实。但你要知道——这件事不只关系你个人声誉问题，还关系学校的形象。一个被学校高度认可的优秀学生出这种事……你明白这里面做文章的空间有多大。”

“我明白。”陶进缨从屏幕前移开视线，淡淡答道。

“你明白？你倒是风轻云淡！”丁主任被气笑了，指着照片道，“男孩子谁小时候没打过架，怎么偏偏你就被拍下来了？你知道现在的信息传播环境，你不管有多么光彩的履历，这么一个小小的污点，也能被人揪着不放，把你批个底朝天！你是不明白舆论的可怕呐你！那谁，你来说说这照片——”

丁主任说着朝身旁一点，让出一个举着笔记本电脑的男生来。

那男生闻言赶紧上前，把手里的电脑放到桌上给众人看。

“各位老师，学长，我查了一下，这张照片的源址是这个网站——”

陶进缨朝他的电脑看过去，那是一个摄影个人站，似乎是一个叫“袁鞍”的纪实摄影师自己建的网站，用来展示他的摄影作品。

男生点开右侧导航栏的第三个按钮——写着大城、乡村、小镇的按钮，似乎是按拍摄地点划分了作品所属类别。

“小镇”影集里有70多张照片，果然全是各地的小镇风貌：介于城乡之间的两不像，人们身上带着小镇特有的悠然和慢节奏，青年脸上却充满了迷茫。

“这个袁鞍特别喜欢刷小巷，而且是小空间大场景的处理方式，这些场景抓的都挺戏剧化的，有点像舞台剧——”

男生边往下划边说，“找到了，就是这里，学长那张就是从这下载的。”

所有人围在一起，顺着男生的指尖看去，看到原版照片被放大贴在网站左边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山葡萄，2010年8月30日，摄于永普市百应区光乐县。

陶进缨平静的瞳孔有一瞬闪动。

男生偏头瞥了陶进缨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十分显眼的歆慕，“这张照片在2016年还得了个大奖，在很多印刷图册上也能找到。”

虽然是个无关信息，一圈人还是有点禁不住感慨。

这张照片确实拍得很好。在一个逼仄小巷的拐角——背光的小空间。六个十几岁的少年、两辆靠在砖墙上的自行车。每个人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动态都抓在一起，情节呼之欲出。

这个袁鞍大概是正好站在小巷拐角旁侧的支巷口，不用找角度就浑然而成。

丁主任拍了一下男生的后脖，“啧，说这些干嘛！行了小王，辛苦了啊。”

男生吐吐舌头，把电脑收起来，退到旁边去。

“小陶，前因后果是这样，事已至此，我们必须要想办法解决，尽可能保护学校和你个人的声誉形象。”丁主任说到此处，扭头看了陈书记一眼。

陈书记“咳”了一声，接着说道：“经过严肃的讨论，学校提出了一个最为稳妥的解决方法，希望小陶你能理解并配合。”

“书记——”张家玺忽然出声，声音有点发紧。

他看向自己最钟爱的学生，却收到沉静的回应。

这孩子居然还在安慰他？

他了解林湾的领导班子，都是一群思维僵硬、谨慎得要命的老骨头。这个事要是在网上被恶意传播，难说他们会不会“舍车保帅”。博士倒是不念也罢，但是那非理性的、狂暴如潮的网络暴力，可是会毁掉一个人啊。

陈书记没理会张家玺，接着说：“今天，你先来做个回应，向大家道歉。这个内容我们请舆论专家准备好了，你套用就可以。然后学校会配合你的态度，宣布处理办法——撤销你接下来几年的评奖评优资格，卓越计划和访学交换的通道也不给你开放了。你们那个互动课题组，我看也不必再继续了。学部资源很紧张，你们那些小打小闹就算了吧……”

陈书记话音未落，张家玺抢着说，“书记，学校这样处理恐怕不妥吧？这么一个八年前在小县城被抓拍的巧合，何况还是小朋友打闹的小事，未免也太上纲上线了。只凭一张照片就判断小缨是主动打人，太薄弱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张家玺脸色气得通红，转头问陶进缨，“小缨，你来说，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可能这个摄影师是叫你们摆拍的？”

这下，一双双探究的眼都齐刷刷钉在陶进缨脸上。

陶进缨拿出手机，翻开最近通话记录。

10号到16号之间，同一个号码给他反复打了二十多个电话，尾号4663，归属地为光乐县。他一个都没接。

17号晚上，他又收到4663的一条短信：

陶晋英，你别后悔。

他对着屏幕冷笑。

在那之后，4663果然再也没有骚扰他。直到今天上午。

直到，他再次见到这张照片。

丁主任几个人等得不耐烦，正要开口说什么，却看到一直沉默的陶进缨把手机收起来，冲他们笑道：“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我是被动参与的，我不会道歉，我不接受关于课题组的任何无理安排——我的事和别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