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答案吗。
从林湾回家已经过去了半小时,付粥仍然盯着电脑,任由文档里的那个光标闪烁、闪烁、闪烁、黑屏,然后指尖划过触控板,将屏幕唤醒。
是答案吗。
他自以为闭塞很久的心,有那么一刻任凭自己听出了陶进缨的小心。
他知道他虽然对自己做了很多诊断,想好了很多治疗的方法,却不得不一步步慢慢接近裂缝,生怕任何冒进的举止碰到他的断裂结构,一触即损。
可他究竟值不值得这种小心?
《居平未平》就摆在那儿,从十五年前开始就一直摆在那儿。它像一块泛红的疤,被藏在衣物下,一年四季,几乎要长住,几乎要愈合,却反复肿胀痛痒。
非写不可吗。付粥问自己。
他打开朋友圈,看到一条新动态,备注是“锦程”,他三年前跟过的作者。
锦程是陇贺人,离渝江数千公里,却和渝江同处一条断裂带上。这条断裂带将遍布丘陵和盆地的陇贺变得物产丰饶,同时也充满苦难。
四年前,陇贺经历了一场大地震,锦程当时处在震中偏远的位置,目睹了天地倒塌的全过程,目睹了亲友和陌生人的断裂崩坍,却成了幸存者。锦程作为幸存者活下来,重新进入日常生活的秩序,同时在秩序里反复崩溃。
付粥是在浏览博客的时候看到了他的文章。他没有如实记述,而是把这段经历编成了小说,不定期在网上连载,看的人很少。付粥给他发了私信。
真正联系到他,已经是陇贺重建后的第二年秋天。锦程专门到播光拜访,带来了小说的完整版。
付粥点开他发的照片。
一张风景照,刚刚冒绿的山环着一眼湖,是陇贺特有的红湖。四面的山有着相似的起伏线条,构成一种对称的和谐美感。
目光往下移动,付粥看到发布的时间,2月20日,昨天傍晚。
他整个人钉在那儿,被身后的某片记忆击中。
四年前的大断裂,也是2月20日。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已经过去了十五年的三分之一。
他想起锦程在小说后记里谈到的写作过程。在一年的创作时间里,锦程都住在北方的一个小城,无法靠近陇贺。每次让那些隐藏在虚构人物中的未死的魂灵说话时,他就会抑制不住想要呕吐的感觉。
写完之后,他再也没完整看过一眼。
“谢谢你付编辑,把我的呕吐物当成有意义的呐喊。”
出版后,锦程回到网站后台,回复了付粥最初的留言。
付粥看着标题苦笑。他居然就要体会锦程当时的痛苦。可他没有锦程坚强。
他下意识伸出手往桌上探,却没碰到烟盒。
倒是顺着手看过去的时候,视线碰到了瓷白圆肚的“小缨”。
小缨比刚来的时候长开了点儿,叶子没那么稚嫩幼态了。
他想起自己昨晚心血来潮,一下把家里和各种口袋里的烟全都收起来,锁到了衣柜的抽屉里。这下小缨可以在无烟环境里茁壮成长了。
付粥对着空气干笑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聊慰干痒的喉咙。
不行。经历了短暂的湿润,烦躁感还是顺着喉咙丝丝爬到上颚、鼻腔、额头和天灵盖,扣住他的脑袋。
他把手伸向桌上的零食盒,抓起一颗方形的口香糖,放到嘴里开始嚼。
医生都是骗人的。他烦躁地想。说什么养花就能戒烟,根本屁用没有。
付粥半趴在桌上垂着头,那颗植绒的红心忽然从眼前一闪而过。
陶进缨穿着那件T恤,现在在干什么呢?他会和吴白他们说这衣服的由来吗?那心洗的话会不会掉色啊?那个疤……是怎么来的?
付粥缓缓睁开眼,想象着那个疤的形状。那个疤在陶进缨身上出现,不啻维纳斯的断臂,令人惊愕,又奇异地透露着美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陶进缨了解之少,而他却对自己什么都知道。
他怎么会什么都知道。
付粥随即又意识到,其实只要问问他周围的人,就都会知道。他从来不和人讨论这些事,不代表他们就不知道。
是答案吗。
抢救无效。
……
又开始了。一旦处在独自面对精神纷争的境地,那些声音就开始在脑子里纠缠盘旋,循环播放。数年的沉渣一同泛起,浑浊胶塞永无宁日。
一阵神经的抽痛在付粥左后脑鞭打。他停下咀嚼。
得写点儿……随便写什么,总之得写出来。
他划过触控板,唤醒早就锁屏的电脑,语言一下涌到他的喉头和指尖,争先恐后,藐视逻辑。
不知过了多久,付粥终于打下了正文的第一行字。
“其实我才是幸存者。真正的幸存者。”
******
“一杯花茶,一杯热可可。”
他站在咖啡吧点单台前,向兼职服务员递上学生卡。
等待的间隙,他时不时转身朝付粥望,怕他跑了似的。
忽然有一个语速很快的女声传来,他扭头,看到旁座的学生在放视频,几个女孩子围在一起看。
“今日清晨,晶海西滩发现一名35岁溺亡男子,经初步调查,该男子为音乐人××,事故发生前在晶海拍摄视频。”
“什么啊?!这假的吧?我早上还听他的歌来着,他昨天还发拍摄花絮了!”
拿着手机的女孩不可置信地叫道。
“也太突然了……我一开始以为他整活呢,还说也太过了……”
几个女孩大呼小叫一番,拿手机的女孩一下锁上屏幕,似乎不忍再看。
“怎么了?”他拿着饮料走过来,顺着付粥的视线向旁边看去。
付粥接过热可可,轻声道,“又有人死了。”
他看过去,几个女孩开始埋头讨论事件的前因后果。
“听说××带男朋友一起去的晶海,没见两个人在一起啊?”
“他不是一直不公开吗,但是整个圈子都知道。他俩也挺神奇的,分分合合好几次,还有一次××闹过自杀呢……”
“我也是听说,有可能××就是故意去无人海滩的,就是挺阴谋论的……”
他转头,看到付粥在出神。
“有点烫,晾会儿再喝。”他伸手把付粥面前的可可杯盖揭开。
付粥缓缓收神,盯着巧克力色液体在阳光下泛着的一层绒毛。
“我写不下去了,一个字都——”
付粥脸上是痛苦的表情,但是眼睛里异常平静。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就停下吧。”他立刻抓住付粥的手,说出了未经思考的劝慰。
一直都要思考,很累很累,能不能就遵从直觉?把他想说的一切都告诉付粥?把他能做的一切都倒给付粥看?不要在意节奏,不要把握过程,他只想看到唯一的结果:一个治愈了的、十五年前的付粥。
可这是不可能的。他抓住的手没有温度,甚至没有体积感,轻飘如同一团粒子。付粥在他眼前像泄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坍塌,内缩,直到消失不见。
他的肺腑涌上一股巨大的悲哀,仿佛呕吐前的那股不可抑制的沉坠感。
他什么都没做到——
“小缨。”
“小缨?”
陶进缨感到有一双手搭在肩上,将他用力向后一拽。
一阵短暂的晕眩,他猛地睁开眼,才觉出自己无意识地踢了桌腿一脚。
刺眼的白炽光在眼前晕开几团斑,模糊透着一个人影。
“老师?”陶进缨揉揉眼,从桌上直起身,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张家玺拍着他的肩笑道:“我找你半天,原来在十九楼睡着呢!昨天熬夜了?”
陶进缨忙站起来,晃了晃沉重的头说:“上午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就来听节汇报,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张家玺看着他皱起了眉,“绝对熬夜了,你看看你那眼睛,红血丝都出来了。是不是评选奖学金的事?这个你没必要发愁……”
“没有老师,”陶进缨无奈地笑,“奖学金没什么问题……您怎么亲自找我?”
张家玺忽然看向四周。十九楼上午的汇报课已经散场,有几个学生志愿者帮着课题组研究员收拾卫生,报告厅里一片寂静。
他温和的脸色微变,低声道,“昨天我收到一封邮件,很奇怪。撇开内容不说……我不确定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收到。你来跟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