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人打过来了!!”
更夫雄厚的声音打在不算结实的木门上,荡开 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路过了一扇门
“爹,爹!”
是孩子的声声哭泣
“孩子他爹!一起走吧!人家钟离有陈大将军的部曲坐镇都未撑得过几日!何况涡阳!?你留下来不就”
是妇人的句句泣血
“送死又如何!老子拿着锄头就他娘去送死也要砍下几个魏狗的人头!呸!区区胡族,还想踩在汉人的头上作威作福......”
江素的脚步没有任何停留,很快将男人气愤的声音甩入身后的风中
她又路过了一扇门
“陛下如此荒唐不羁,要我说啊,还不若投降了戎人了事!”
“可我听说这鲜卑人都是生吃人肉的魔鬼,咱们就这么......那不更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吗”
江素眨眨眼,她的心力早已无法支撑她去声辩两族之间的偏见,只能付之于脚下,略微变缓的步伐
目的地的前屋是间漏雨的小院,老树斜斜靠在被虫啮风蚀至失了朱色的房柱上,江素收了伞,在推开门的刹那,忽听里头有人在低低歌唱
“吾家有大儿,十七从军行,十年未归家;吾家有次子,二十遭贼戮,身首两异处;吾家有良女,十五守强霸,三年白布遮......”
那声音极是苍老,伴着一声重复一声的敲碗声,让江素尘封已久的心忽得,颤了下
“七十咯,跑不掉咯——”
......
人情薄似纱,人命脆如瓜,己身已囫囵,何必感他怀
江素跨过门槛
无情,无力,无可奈何,伤春悲秋的人在这个时代注定沦落个慧极必伤的结局。她如是自我安慰,并在见到那人时,扯起一个嘴角向下的勉强微笑
“二娘子”
用篦箕梳着头,女郎浅浅嗯了声。大抵“抛妻弃友”的背叛者都有这样的心虚心境,温慎盯了会门口的方向,她很怕这时候李瑾会突然出现在那儿,并大声质问她的逃离
嗯,她不想见到他,一点都不想见
“你为何要救我”
许是相顾无言的场面实在太过尴尬,温慎一边用簪子为自己绾着发,一边状若无意地开口,殊不料江素从屋里捧出她刚换下的衣服,也是随口而出的回答:
“你阿姊对我有恩”
“阿姊她”
“抱歉,我并不知令姊如今在哪”
江素将木盆置在地上,娴熟地从辘轳中摇出冷水,弯下腰浆洗的模样看的温慎脸上发热
“同样,我也不知道大军到来时该如何躲藏逃离,但,至少”
她抬手止住了女郎抢夺木盆的行为,只看着她,轻轻一笑:
“会比待在那里,好很多”
“您,为何会到涡阳来,洛阳不好吗”
温慎看着江素含着雾的眼睛,总觉得这人有种若即若离的熟悉
“抱歉,您很像我的一位故人,所以说话可能有些冒犯”
.......
那雾中的水汽更浓,声音却还是强装的平静,江素别过头
“.....自是受人之托,平人之事”
“谁?什么事”
怎么还更冒犯了......
江素颇为无奈,但转念一想,一来温慎没有她阿姊“敏感”,与她说道说道也无伤大雅,二来,二来那个人,她应该不识
“既如此,娘子不防猜上一猜”
哇嘞嘞普天之下之人少说也有千百万之余,温慎一噎,这叫她如何猜去
“是我认识的人吗?”
“或许哦”
哈哈,怎么感觉自己在逗小孩
“那我真猜啦——咳咳,首先排除我阿姊”
毕竟尽管某卢某温某惠很喜欢装人畜无害的深闺大娘子形象去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但温慎觉得吧,她应该不会,也没这个能力一步将手安插进异国他乡来
“你该不会是元华殿下的旧部吧,看身形”
温慎绕着江素转了一圈,怎么越看,真就越熟悉了呢
“像是习过武的人唉”
当她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时,江素有明显的愣神,从前鲜艳似绛草的女子短短半年竟已化为了一抹黄土,这让她如何不胆寒,不自悲。
此外,对于元华,她说不出“活该”二字,咎由自取或也太过刻薄,想来想去,还是
命中注定
“非也,娘子说的这位殿下我都未曾听闻”
“未曾听闻——那你主子不是皇室中人咯~”
......她情愿她不是
“不会是,不会是我阿爷阿家吧”
杀,杀到南边来了?
“.....傻二娘,再猜”
“不会是姓李的吧”
温慎转过身去,踢着步有样学样地勾起手指停在下巴处作思索状,而她也恰巧忽略,江素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不说话?那应该不是,毕竟那家伙再恶毒也不可能拿自己的族弟下套,不过这么说来,李家似乎也和涡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怎么说”
耳听套话套出头的江素瞬得抬头,却正巧撞上温慎近在咫尺的双眼
她们之间隔着女郎竖于唇前的一指,秀气的杏眼眨呀眨,听她音中带笑
“想要消息的话,至少要做到互相坦诚吧”
......
也对,她的生母李氏可不是个弱茬
不过江素想了想,为了一个无关痛痒的探子去暴露自己的计划吗,这显然不大划算,不过.....如果她浅浅,撒个小谎呢
征信-1
“然则娘子一开始就想左了,我的主子正是一位——”
“殿下”
“两位殿下过来了!!!”
恶鬼来索命了!!
温惠一骇,忽视掉李僖偷笑的表情,提步就想跑
咸阳王元禧她见之生厌,而彭城王元勰
该死的谁会待见一个比她大兄还死板(严苛)并且有自己致命把柄的人啊!!!
“女郎,女郎你去哪——”
“师寔”
其实温惠的身高在一群武将包括其家眷中还是太鸡立鹤群了,元勰压根没注意到她,只微伏礼与一边偷笑的李僖说话
“殿下金安,陛下近来可好”
“你知道的,也就那样”
元勰压低了声,眉间萦绕着解不开的担忧愁绪
“吃着药,强撑,今儿比箭手臂都在抖......也罢,速战速决早些回宫养着吧。哦对了,令尊可有信寄来,洛阳可好”
看着咸阳王元勰默默跟过去的背影,李僖也慢慢敛起了笑意
“也就那样,左昭仪与皇后娘娘,颇为不睦”
“妇人捏酸吃醋之事何足挂齿,主要是.....”
“大娘子留步!”
天爷怎么还追着杀啊!
温惠抽了抽嘴角,很有骨气地保持住戏文女主的基本素养——富贵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重权不能止
然而低头急走有一点不好,很容易
“砰”
撞墙
好吧她还没倒霉到在别人面前捂着脑袋踉跄,不对,他们不是在行军吗,怎么会有墙
对军事知之甚少的温惠脑子开始疯狂运转,有墙,安营扎寨,意思是文帝已经准备于此建立根据地,那么接下来.....
离涡阳已经这么近了吗......就要,开战了吗
“在想什么”
为什么脖子冷冷的,温惠抬头,面前除了一堵不算高的木墙外,还有一只骨节分明,从脖子后面压过来的
手
不是这姿势对吗老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