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我没事”
萧玉瑛干笑了声,而门外的妇人却恍若未闻,只自顾自絮絮叨叨道:
“阿瑛呐,阿娘还从庄子上带了些果子蜜饯甚的,你平日里最爱吃的昂,到时你分点给你李家婶婶,她年纪也大了,腿脚不利索,给牢里送饭也怕一个不留神,你也多帮衬帮衬她,昂”
想起那件丢脸的事,萧玉瑛其实很想拒绝,但内心泛起的愧疚让她又觉交个朋友也不算坏事,想罢,还是去赔礼道歉的好
“哦对了,这次有位江娘子从庄子调到府里来,她比你年长几岁,模样好性格好,手脚又勤快,你多跟她......”
那妇人自顾自絮叨个没完,听得萧玉瑛有些伤心。仰头望着蛛丝斑驳的天花板,她想着这世道还真是有点好笑——自己连那“阿婴”面都没见过,却同名同姓地,稀里糊涂地被一位母亲喊了四余年
唉,才亥时初刻,那位着粉衣的娘子休憩了吗?要不,去看一眼
听说她出身不凡呢,去她家做侍女,哈哈哈,乐嘉公主做侍女哈哈哈,清河公主司马氏之后尔?
不过万一,她的堂兄弟们明事理有道德呢,万一她还能回到建康回到宫城呢,她的母妃还活着吗,长兄二兄是因称帝被杀,那三弟四弟呢,抄太子府时众人皆作鸟兽散,他们还活着罢,四弟算起来才七八岁呢怎么可能,一定还活着——
“陛下之疾一日重过一日,喜怒更是无常,自觉时日无常便......唉,造孽啊,前些日子从建康传来密报”
“又一个‘陛下春秋高法令无常’?嘁,齐帝怎还效起汉武,来个无罪夷族?”
对着面上浮起调侃的李瑾,老媪不知以何种心情停顿了下
“非是大臣之家,而是”
“佛祖宽恕”
叔父他
靠着墙角缩成一团偷听的萧玉瑛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很不好,很不好
“十六王临贺王萧子岳,十七西阳王萧子文,年十四,无罪,赐死”
嘶啦
“十八衡阳王萧子峻,十九南康王萧子琳,二十永阳王萧子珉,二十一湘东王萧子建,唉.......陛下就连自己年仅七岁的幼弟,也,作孽啊,一并屠戮,更别提”
她
她的
她的叔叔们
萧玉瑛缩在阴影里,整个人开始发抖,建康那为永绝后患的雷霆手段一把攥住了少女的脖子,是一浪翻过一浪的彻骨恐惧
不,这已不能轻巧概括为恐惧
“世宗文皇帝(玉瑛父)留下的三子四子,唉,可怜哝,一个幼子,七八年岁,睡梦中被黄门掰开牙齿将毒药生生灌了进去,身边,是被迫吊死的阿兄”
“呕”
捂着嘴,萧玉瑛开始反胃,一片空白的大脑释放出最刺激的信号,她恶心,恶心得仿佛刽子手拎着发蛆的肉强迫着她吃下,恶心到知觉全无
“这么多,齐帝登基时不已清洗了一波吗”
李瑾轻轻皱眉,心里只感慨跟南边这位比起来,己国的几位亲王还是太和谐,太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了
“不过,呵,你倒打探的清楚”
冯嗣还在呼呼大睡,温慎的背已被冷汗浸透
变态吧......
“如今”
无悲无喜,老媪语气平淡地仿佛在念叨前朝无聊的故事
“齐武非陛下之后者,皆,死尽”
站不起来,她的腿软了,身体好似化成了水,滩在了地牢阴暗的石砖上
“真真雷霆”
真真干净
“真真有秦二世之风”
“砰”
那她的家人呢
那她呢!那她呢!
她还要回去吗!?她还能回的去吗!?
怎么办怎么办,逃吗!逃吧!!
“谁!”
李瑾侧目射向地牢入口,老媪却像见怪不怪般叹息了句:
“公子莫虑,一只老鼠罢了”
一只从建康逃出来的,老鼠罢了
“逃,玉瑛,快逃!”
泪随风哽入喉,熄不灭齐宫的火。在一片由哭喊声,嘶吼声,刀尖刺透血肉构成的交响乐中,萧玉瑛最后看到的,是哑声向门口呼喊的小皇帝阿兄,以及
他被勒断的脖颈
她该庆幸,自己的身份还没重要到会引起叔父的杀心,她该庆幸,阿兄最后的亲卫拼死护出她一线生机,她该庆幸,在这场生死游戏中她甚至有机会活到最后,她该——
“砰!”
她该看路
软软的,香香的
“你是,玉瑛吧”
“嗯”
嗯!??
陌生的声音,萧玉瑛猛得抬头——陌生的人!?
皎皎月色下,低头打量着她的女子年岁大莫二十三五上下,身量说不上纤弱但也着实不壮实,而更令萧玉瑛置意的,她随意绾起的发髻上,有三缕很醒目的白发,从贴额处一直延续到髻尾
年轻却生白发,有故事的人啊
但少女此刻早没心情多作停留,当她匆匆道下一句“抱歉”与她擦身而过时,那女子忽幽幽叹下一句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愁,殿下之悲,在下,亦能感同身受”
悲伤的亡主停下脚步,并非惊愕于被陌生人一语道破心中事
“你——不是齐人?”
唉?俺寻思俺也妹有口音啊
“姑娘好,耳力”
对面的娘子颇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继而大方地自我介绍起来
“我姓江,单名一个素字”
“你就是阿婆说的江娘子?”
萧玉瑛有点惊讶,但更多的是狐疑——只因为这位江娘子与她刻板印象中的农庄女子,着实有些出路
“你是,哪里人?”
“我来自洛阳,魏国的都城,洛阳”
那娘子如是陈述
“然而家境并不富裕,更因前几年内乱而弄得妻离子散.....总之吧,我阿爷阿家把我卖到一户极殷实极富贵的人家做活,可惜,侍奉的女君去的早,之后主家又突遭变故,因此便随着流民到了南边来,令慈见我可怜,便......”
“洛阳!?”
却没想到自己洋洋洒洒这一段话下来,萧玉瑛豁地抓住这么一点
“我也去过洛阳,还去过......是叫平城对吧”
她说着,微踮着脚,羞赧又悲伤地笑着,眼睛里闪着点点星辰,不过也仅仅如流星划过夜空的一瞬,便重新掉入了憔悴的深坑中
“洛阳,挺好的,和建康一样”
“嗯,说不定您可能还见过我家女君呢”
巧然之中,江素道,她的脸上露出了和萧玉瑛相似的神情,怅然若失,亦是一种不言而喻的感同身受
“你家女君?”
“我家女君呐”
江素长长叹了一口气,寻思着该用什么词去定义她的一生
“她是个极好,极尊贵的人”
“尊贵,比公主还要尊贵吗?”
江素笑了
萧玉瑛脸一红,并后知后觉出了自己的无礼,而就当她准备为自己下意识的话语道歉时,江素忽道:
“那殿下”
“想复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