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吗”
神思似空,温惠双眼无神地聚焦于远处一点,下意识出声喃喃:
“你能带我去......南边吗?”
“哈?”
天爷,她在说什么!
浑球了,不能再思考要不要把脏兮兮的狗尾巴草捡起来重新叼着了,灭日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人,她还是有必要先思考是否要将这厮提溜去看脑子
“你在开什么玩笑!?”
话落,她似又觉自己刚刚的声量高得与候官沉稳踏实(?)的形象不甚相符,灭日笑了两声,将双臂置于脑后靠在青灰色的石墙上,语调辨不出晴雨,却也不嫌墙脏:
“我可不敢~卢娘子,哦不,彭城公主傅~借小的一百个胆,那万万都不敢”
而当再度听到这个久违的专属称谓时,温惠很明显愣了一下,心脏也随着呼吸钝痛了一下
见身侧人忽没了声,候官反到先耐不住性子转头来看她,可惜此刻的一人只觉金乌面具和阳光一样刺眼到令人不适,一人,只感慨傻货怎么都傻得一模一样
“做梦呢您!”
候官还是那样不客气的笑骂:
“您的智商都被狗吃了?也不想想,虽说平日里四姓,啧,五姓女拽得恨不得脚踢公主拳撕王妃的。但到底——汉人呐~破规矩多得就跟上吊的白绫似的。缠上了除了脚一蹬眼一闭便没别的活法,呵,万一真将你带了去,碰上个一山贼二土匪三流寇的,你又不会武功——”
“我会”
温惠道,许是灭日挑眉斜视的目光盯得她实在有些臊,少女复低声添了句
“会一点,嗯”
“......”
嗯,有时沉默比嘲笑更加刺耳
“小娘子啊,就算您会一点”
好稀奇,顽劣桀骜如灭日,如今竟也破天荒得奉承了她一句
“这二来呢,我也并非射月”
候官屈膝站了起,负手来到她跟前,弯下腰,马尾尖连带着那片投射下来的小小阴影,轻轻扫在温惠的手背上,有些痒
“我可不蠢,这世上从来不会有一件事一个人,值得本官将性命交代”
盯着女郎抬起的微愕面庞,忽视掉那不知何时又盈在眼眶的泪,灭日盯着温惠的眼睛,可她看见的——却只有清明
多荒唐,明明就肿得和桃一样,偏偏,那眸中,无悲无喜
“我知道了”
只有万事如料的清明
“此去,还是要多拜托大人您,言不及谢”
温惠站起的身形晃了一下,这真不能怪她,有的人天生就是泪失禁体质嘛,怎么说呢——也许是身体比心先感受到了悲伤?其实,也没,那么悲伤,嗯
想了想,她很认真对着候官福了一礼,低头敛目,天地看不清其神色
“那,温惠先行别过”
......
而,转身时女郎不由得摸上腰间配着的玉带钩,嘴角浮起笑容
该死的
竟然,竟然将人逼到这种地步吗.......那她也不想再留情面了!
就放手去做一些与人设严重相悖的事吧!
应该,不会被阿爷阿家打——
“你,你等一下”
“留步”
“好巧”
?
哈?
风萧瑟,映四人影
“李大人”
见到来者,灭日心情忽变得异常烦躁,好在身高比起“汉人”来说浅浅的优势让她不至于在三军对垒之时,落于下风
“本官发现你似乎很喜欢蹭词唉”
“候官大人出现在这儿,才是不合情理罢”
李僖倒也不气,在笑着回怼了一句后便抬眸看向另一人:
“咸阳王殿下,还真是巧”
“嗯?”
而亲王将视线从温惠僵硬的背影上移开时,亦是一副刚才注意到另两人的微诧模样:
“真巧,真是,好巧”
“说起来,师寔好似还未恭贺殿下换盅(订婚)之喜呢”
文化人嘛~阴阳怪气起来也是文绉绉,但杀伤力极强的那种
咸阳王皱眉:
“国事燃眉,干戈未休,本王哪有时间也没心情摆酒设宴,换盅?呵呵,大人是从何处闻得这等,无稽之谈”
“哎呦呦,还无稽之谈~”
候官嗤笑,没九族的人说话向来都是这么硬气:
“小二,可本官听说,那渭阳君娘娘对您可真真是一片痴心呐”
真是,狂的没边了
不对,等下
八卦!
男女八卦!?
人都有七情六欲,温惠到底不是饮露解渴清心寡欲的仙人不能免俗,更何况,是熟人的,言情的,男女间的八卦!
“是啊”
见那人成功为此停下脚步,李僖秉持着敌人的敌人就是同伙的原则,接下膈应棒:
“渭阳君昨夜可是苦求了陛下好一会,说此身非咸阳王元禧不许,痴心简直可鉴天地”
嘶,假
冯令灿会说这种肉麻麻的话吗?温惠虽与其“接触不多”,但就她素日那卯日星君下凡巡视的姿态,估计实际情况应是某人通红着眼一甩衣摆往那一跪,直挺挺就来句:
“求陛下,将臣女与咸阳王殿下,赐婚”
这算不算近亲.....卢温惠收收你的发散思维好吗
“啊,这件事啊,好巧,皇兄刚刚唤本王去也为了这事”
手指轻点着太阳穴,元禧理了理衣领,声调端得风轻云淡:
“说来也有趣,好巧不巧,本王赶到的时候,渭阳君和太子殿下亦在席侧”
“师寔本以为像殿下这样的谦谦君子必会怜香惜玉,可没想到,竟如此狠地下心”
“辣手摧花”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元禧!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这么对我!!!”
聒噪失态的女人总是那么令人厌烦,这样的场景元禧也根本不想经历第二遍。于是乎,在亲手锁上偏厢的房门后,他低头俯视着死死拽住他衣领不肯松的冯令灿,嘴角扬起一个极为冰冷的弧度,一把将这些死缠烂打的人,甩倒在地
同当年,对他的母妃,一模一样
其实元禧与当初也并不全同,至少岁月为他拂去了些许戾气,添了几分,温柔
“渭阳君,随遇而安有时也不失为一种大智”
“你个畜牲!”
冯令灿浑身都在发抖,是不可置信的发抖,是被轻巧背叛的发抖,是自觉摆脱束缚准备涅槃重生却被命运开了个回转玩笑悲从中来的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怎么,怎么能让我和我阿姊,冯后,共侍一夫!!!”
逃不掉逃不掉根本逃不掉!
一语成谶,一语成谶呐!
多少屈辱,多少荒唐!
“左昭仪,不低了罢”
亲王站在阴影之中,面无表情俯视着失声痛哭的她
就同母妃被拉走生生从他肩上扯下的那块死布之时,少年和男子,皆是无悲无喜
“位同副后何等尊荣,这不更令您称心如意?”
共侍一夫共侍一夫共侍一夫!!!
泪从指间淌下,染红了华美的地毯
她可是冯令灿啊!公主的女儿太师的嫡女太后的亲侄大魏的渭阳郡君!怎么可以,怎么能,怎么可以怎么能和那个吃泔水贱婢生的庶姊共侍一夫,甚至!甚至还屈居于她之下啊!!
“比起嫁到东宫与本王的好侄儿打擂台,或守一辈子的活寡”
施施然走上前,元禧蹲下身,捧起冯令灿挣扎的脸盯着她的眼睛,他看见的——是愤怒,以及浓烈地不能再浓烈的
恨
“在未央宫发光发热,不好吗”
“......”
嘴唇打颤,冯令灿发不出声,太过恐惧也,太过震惊——
未央宫,是大魏皇后的,居所
“你怎就信不过我呢.......我不止一次说,皇姑曾有恩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