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忌的欢笑装饰了夜,并将凉意和孤独留给了晨
靠着墙,温惠一宿未眠,也许是因为年岁渐长让她再也找不回当年一响贪欢的豁达心境,又或是千山万山的事压下来,使其彻夜难眠
昏昏沉沉,她抬头看着从窗纸透下来的些许微光,恍然间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岁月,那段在范阳算不得幸福的时光,自己也经常被叔母堂婶们挑各种各样的刺,喜提禁闭大礼包
而当时的卢温惠是怎么做的呢
委屈的小女郎跪在皱巴巴蒲团上,想没来得及见上一面的生母,又一度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深觉生母若存在于这世上,自己的日子恐怕会更难熬
毕竟,这样的她就扣死了“庶出”的吊牌,这样的她就不会被李氏一手扶养长大,收获那名义上的舐犊之情
从小到大,卢温惠总能被自己潜意识的想法吓一跳
自私,恶意,冷血,那些和“温惠”扯不上一点关系的名词,就好比草原上残忍的基因囚于汉室贵女的血管中,天生的野蛮被纲常训化,只会沦成个不伦不类的下场
摇晃着下榻,颤抖着将手抚上门框,女郎啊,请最后一次扪心自问
你,真,的,想,要,她,回,来,么
和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和你年岁相仿的,妹妹
你的无力不会成为你的败笔,只会付诸于天意弄人的措不及防,而只要你稀里糊涂循规蹈矩的过下去,等待你的,就是光明无比的未来
温淑年幼顽劣,你就是范阳卢氏长房这一支中,唯一的女郎,女君,女公子
.......
“吱嘎”
门被反锁了
........
“哈哈哈”
昏暗中,女郎贴着木门的手慢慢垂落在地,可她眼底浮现的并非无力,而是
戾色
她没心情再和门外那些看守扯一些“有人吗,求求你们放我出去”的废话,只快步移至窗前,用匕首对着那用厚纸糊成的透光窗,狠狠地戳了下去
尽管这亦是令人发笑的无用功
而就在这时
“飒”
就在她拼尽全力一寸一寸将那窗户纸撕扯开来之时,刚刚还紧闭的房门忽被推了开,阳光倾泄,玄黑色的长靴朱红色的官袍青石色的护带何其耀眼,反观她,发丝凌乱不修边幅,还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半跪在窗前,手里握着匕首,何其狼狈
她看着他转过身看着她,微微蹙起了眉
他下意识的表情,第一个浮现出的情绪
是不满
是啊,如今的她,早不符合长公子对完美配偶,端庄持重宗妇的任何期许了
谁会娶一个精神不稳定的疯子回家!?
世间又哪来无底线的偏爱!?
醒醒吧!
“你来做什么”
温惠整个人都在发抖,强撑着站起身,见李僖并没有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惶恐,又在可笑地期许些什么,最后只慌乱到拍了拍裙上也许并不存在的灰尘,独往外头而去
“......”
也是意料之中,她被他伸手拦了下来
“多少收拾一下,再去见人”
.......
不,卢温惠,你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
女郎深深吸了一口气,通红着眼抬头瞪向他,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她笑问:
“怎么,终于嫌我丢脸了?”
“昨日之事,你,太过鲁莽了些,何不再等一等——”
“等你个鬼!”
她想掰开他的手向前,可那股不容反抗的力量何其蛮横,它只要那么容易地勾起,便能让她再度回到金笼
“李师寔你还要我说几遍,我们是不一样的人,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是庶出,我娘是异族人我懦弱我鲁莽我蠢我天生有病!行了吧,你满意了吧!为什么你们总是这么致力于安排我的一切又要帮我蒙在鼓里当傻子耍,可我活着,并不是为了当一个吉祥物的啊......”
“你如此言之凿凿,与事又有何补?”
“呵”
看着他亦温怒的面庞,温惠张了张嘴,最后只凄凄一笑:
“为什么总要谈‘事’呢,李师寔,你一定要这么现实吗”
“......你累了”
“我求你闭嘴,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女郎开始推搡,可那固在她腰间的双臂却在慢慢收紧,挤压着肋骨和心脏。他总是喜欢这样,在一次次争吵后率先服软,将脑袋抵在她的肩侧,将她当做失智儿童般哄:
“惠娘,你知道的,我其实并不在乎这些”
“可我在乎!”
她昂起头来看他,一字一顿
“我在乎得要死”
“你知道见你的第一面时我在想什么吗,我不配,对,我配不上你,其实后来我都认命了,我什么都能接受了,可你呢——你算计我!你算计我的全家,你为什么要我这么难做!”
“李师寔,别再唤那恶心的称谓,还有,不管怎么样我都是那一句”
“我恨你”
其实挣脱也是那么轻而易举,只要狠狠一推,便能撒开了步子狂奔,可以不回头,不思考
,不忍让,不退缩
而这种方式的撒气,卢温惠也知是万分愚蠢的,可她也有情绪,她
她
她......
她又能做什么呢
“在做什么呢”
风中送来一声戏谑,为温惠挡去身后侍卫的追呼
“卢娘子,殿下吩咐——”
“吩咐?”
那人轻巧往她前头一挡,刺目的阳光下,齐人高的刀鞘反射出金属般的耀眼光泽
温惠呆呆地看着,她,真的,真的
好羡慕啊
“大人!”
“落到本官手里的人,你们有胆,尽管来取呗~”
英雄救美拿的大抵都是这个剧本,候官嘴里叼着狗尾巴草,拿着刀,身边是泪流满面的娘子,前头,是明明正得发邪却往往成为反派的编制亲王卫
“哎呀呀,本官就要去蛮地了,走之前再拿几只猪狗牛羊的血祭祭祖宗天地甚的,说不定还能博个好兆头呢”
亲王卫拿稳炮灰剧本,实惨
“你犯错了?”
语罢,灭日转过头来看向温惠,言语间仍是戏谑的调侃,她似乎深觉这种血腥吧啦的台词能起到与摇篮曲相似的安抚作用,好吧,的确有点
天真的残忍,总比强装的勇敢好
“可殿下——”
“殿下,嘁,什么殿下,本官上头只有一人——天子,再听不懂人话,本官不介意送你们去见阎王——立,刻”
“是”
哎呀,炮灰必修的第一课——识时务者为俊杰
安静了,终于安静了,把话吐干净,把事做绝,终于终于,安静了
温惠靠着墙沿蹲下,无神的双眼望向自己“逃”出来的方向,那里应还愣愣地杵着个人
“有消息了吗?”
“有啊,自然有”
灭日漫不经心将叼着的狗尾巴一吐,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顾来往行人怪异的目光——毕竟这是温惠这种女郎家才会在乎的事
“射月之事我到底欠着你个人情,本官也不是吃白饭的,明天就走咯~”
.....温惠就不该希冀能跟灭日单刀直入话题
“你阿妹呐——”
灭日低头看了眼地上躺着的狗尾巴草,算了,有点脏,还是不捡起来重新叼了
“如今,怕是已经到了齐国的国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