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惠轻哼,不过仍秉着谈判基本的互信原则让跟来的随从退至几丈开外,亲王则自顾撇了眼那把被重新系回女郎腰际的长刀,只是笑
“殿下欠我之事,从来不是一句道歉便可轻巧揭过的,说吧”
她很烦,她真的没心情去跟他打那些嘴炮
“我的妹妹,被您劫到哪去了”
“齐人余孽所为,与本王何干?”
咸阳王耸耸肩,老实说,鲜卑拓跋氏的基因还是太恐怖了些,元禧低眉把玩着手中折枝,就那么轻巧往那一站,整个人便完美地融入景树花卉中,恰如沙场领将归故里,素衣肩披细风雨
?卢温惠你有病吧!
“娘子?”
招惹一个“僖”还不够,又想与另一个“禧”扯上瓜葛是吗!
“呵呵,就这么前来与本王谈判,可,真有勇气”
“闭嘴”
也许是他身上朦胧的故事感总那么能吸引年轻少女,又或是他低眉垂眼的瞬间透露出来的情绪,温惠太熟悉了
可那又如何
坏事做绝的反派就该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啊!
“殿下应清楚温惠心中所急之事,又何必废这些口舌!”
女郎将手伸进了衣袖中,只差一点,再近一点,她就——
“噗嗤”
亲王忍俊不禁,对面之人实在太弱小了,蜉蝣般的反抗只会幼稚到惹人发笑
“娘子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不想想,一个人,难不成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同一个人的当么?”
一指在心口前比划着圈,元禧道
“什么意思”
“是,这或许在你们看来是“通敌叛国”不假,可若非本王之举,齐人又怎会心怀侥幸致使大意失城,而若一人之谎使您失城,汝可再会信其言乎?”
玩呢
“嘶,殿下有跟咱提过这人吗”
“鬼知道,反正提过姓李的,这厮将姓李的送了过来,不是咱的人还能是谁的”
夜幕往往是诸事最佳的掩护,乔装后的陈伯玉单腿盘坐在马车后座板上,心事便同这摇摇晃晃的驾坐,摇摇晃晃地向城门驶去
事,就这么结束了罢
那自称魏太子的家伙说,只要助他干成一件事,便准许他——回家
陈伯玉讨厌这被魏军铁骑占领的干燥钟离,讨厌这儿胡汉杂糅的语音讨厌吃不惯的面食,远乡情更缠,他无比向往建康潮湿的雨,向往,那荒唐的故里
皇帝昏庸关他屁事啊,只要阿爹阿娘们好好的,兄姊弟妹和睦,日子照样能过得舒畅合心!
唉......可他偏生又生了志向
“嗟王室之蠢蠢兮,方构怨而极武。哀神器之迁浪兮,指缀旒以譬主,嗟乎,举目见日,不见”
长安
长安,也被这帮鲜卑人占去了呢
“嘁”
驾车的二人用鲜卑语嗤笑了两句,陈伯玉虽听不懂,但也能觉出其大概——
听呐,这齐人又开始拽文咯~
明明在汉人的土地上,他什么时候
竟成了胡人口中的外人了呢
“你们王爷欺瞒我在先,现在又来个太子,呵呵,我,凭什么信你?”
“你别无选择”
好烦
少年别出一只腿搁在木板上,足尖轻碾过土地,幼稚地想以这种方式,在车辙尘土间留下属于自己的,一点点痕迹
越来越烦了,怎么感觉有人在盯着他,被人盯着的第六感真的好烦——
“磕哒”
呐
是车轮碾过碎石,惊起少年眸中涟漪
高处远处的楼台上,两道人影静静矗立在那儿,较矮的那个
正,在,盯,着,他
不是,这,这有点,有点惊悚了吧
不亚于八百米开外弓箭手直对眉心,更何况少年如今心里有鬼,陈伯玉下意识扶住装人的车门,高处之人一愣,很快
率着一众侍从,下了楼台
“快走!”
“?”
哇咧咧倒反天罡不得了,齐人使唤上鲜卑人了,驾车之人再度嗤笑的同时用着蹩脚的汉文回道:
“急个屁!急的话自己下去!”
人的第六感和心理暗示总是那么灵敏而精准,陈伯玉似乎都能瞧见那抹身影即将骑着马出现在正前方路的尽头,焦躁,少年转过头,对着前头吼道:
“想办成你们王爷交代的事,还不快走!”
出现了,真出现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向他们追来,陈伯玉甚至能看见为首的家伙拔出了腰侧长刀,刀尖淬满寒光
搞什么啊!
“越催越——”
“停车!”
就这么清晰地看着自己身影的反光在刀背上略过,少年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那,女郎?冷言出声,骑着马,大马金刀往车前一横
“?贱嘎嘛?!”
人都是怕担责的,更何况来者一看就是背景比马蹄子还硬的家伙,俩车夫赶紧扯住缰绳,只敢在嘴上骂些温惠听不懂的话
“赶拦殿下的车,你找死吗!”
“啧,动手”
什么亲王殿下去他丫的,温惠懒得理这群狐假虎威的家伙,挥手让范卢的侍从扣住几人(陈伯玉:我也要吗),跳下马,压下狂跳的心脏,伸手去掀车门——
“沙”
掀帘的动静并不小,陈伯玉同时屏声看去,只见那身着劲装的少女在扯开厚布后,刹那
愣在了原地
?
歪头,少年为看得更仔细些,可当马车内的东西映入他的眼中后,陈伯玉也同时呆住
金银,锦缎,几封信,一张地图
就是没有,人
此时此刻,两人脑中冒出一个共同的想法
他们被做局了
是了,温惠太傻了,运送人质这么重要的事,元禧怎么可能就派这么一点人手,不对,不对
“何人在此喧哗!”
一道浑厚的男声打破钟离城喧闹的晚道,彭城王元勰骑马上前,押着陈伯玉的人立刻从私兵换成了官兵,温惠僵在原地,她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这些信
怕是不简单
“卢娘子?”
另一边兼任“城管”的元勰盯着温惠的脸,盯了好一会儿方认出这当街拦车胆大包天的肇事者,嘶,啊,说起来,她是不是也算自己的大舅嫂,妻子的妹妹的郎婿的,妹妹来着?
算了,论亲戚关系太烦了
沉着面孔,元勰一把拽过躺在半开箱笼上的信纸
还是秉公执法——
?
嗯?
“你自己看吧”
六王元勰在处理公务上很是铁面无私(凶啦吧唧),在将暗黄色的纸极不客气往温惠手上一塞后,便沉声诘向驾车的二人
“奉谁的命,干什么的!”
“殿下饶命!”
好嘛,现在说起汉文来怎就不拗口了?
“这,小人粗笨,这上头的人只说将这车的货物运出城找个安全地儿埋了,并未吩咐其他啊!”
.......
视线僵硬下移,密密麻麻的字迹下,那落款的首字极为清晰
“卢”
她的,二叔
是了,她怎么这么傻,抛出问题从来都自欺欺人自己说服自己,从来不去细究,从来——她的二叔是怎么从建康好端端逃回魏都的,至今都是个大问题啊!
“若非陈兄之助,某大莫客死他乡而终不得返故都焉!金银之谢尚不及某心千分之一,至于......某当不吝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