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意思”
“?”
本是三人众,却作两行乌,自月影移目,候官看向蹲在地上用树枝尖正不知比划着什么的“同伙”,轻嘲出声:
“做局做到本官头上来了,齐国,呵呵,光赔上一个射月还不够吗,上赶着拉我们入局”
“......”
剜星并没有回话,枝尖划过沙土发出刺耳的阵阵刺啦,没人比她更想去南边,没人比她,更不想去南边
“欸!我记得‘她’——当年就是从南边来的个细子罢,啧,真是风水流轮转,难料如今的我呀,竟重蹈了‘她’的覆辙,哎呀呀不过师姐可怕疼地紧”
睨了一眼剜星,灭日捂着心口佯作惶恐状,她的语调一向都是那么轻佻,那么百无禁忌
“~可不想被一刀从喉咙劈到肚脐眼,剜星~那太疼了”
“......”
很好,沉默寡言的候官丢开树枝,烦躁地站起了身
“也不会好到哪去”
“剜星!你怎么比射月还无趣!”
“什么叫有趣?”
剜星冷笑
“被太后临终托孤——‘护冯氏周全’的鹰犬,到头来却被冯家嫡系子孙卖了个干干净净?——‘派三位候官共同南下’,渭阳郡君,真真提了个好计策”
“好冲”
灭日用手扇了扇空气,却仍死皮赖脸地凑到剜星身边,继续自讨没趣(煽风点火)
“我这不也是——没做到嘛,她恨我也无妨,害我也无咎,本来我一个人在草原多快活,哼,被捉来干这衔命的苦差事,领这点死俸禄。冯家人还那么不好相处,没给那自作聪明的郡君头摁粪水里都算本官好相与了,还找阿弟阿妹?切”
剜星一把拍开灭日靠过来的手,后者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死出
“做梦,我倒想着从路边捡根野狗的骨头充作信证罢了,杀,由着齐人杀光这群空吃米粮的蛀虫,那才叫个——大快人心”
“听说固惠安侯府的二娘子也在人质行列?”
“固惠安,嘁,什么名字,每次听着都像个晦气的谥号......不过他家大娘子,麻烦咯,与我倒是有缘分”
“统共没见过几面”
“一见钟情不行?”
灭日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地靠在了剜星肩上
“射月......倒把那面具留给了她,自己偏生还不肯露面叫我送去!.....真没良心”
外加上大年夜元华硬塞给温惠的一副,堪堪凑成了一对,赝者碰上真品,喜庆的红撞上孤冷的清灰,终是,一段欲说还休的孽缘
一切的一切,似乎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她是高门娘子,东西留在她那总比我们安生些”
“全是私心,不过,到我走的那一天呐,必不像射月作个缩头龟,定要将那丫头拎过来亲眼瞧着,瞧着.......”
“啧”
往事再上心头,灭日闭了闭眼,自己怎又说了和当年一样的话语
烦死了
“也罢,不过就凭她那怯懦性子,现在指不定缩在哪儿掉泪呢”
掉泪?
不,情绪的合理外放从不该被定义为软弱,就算泪洒江河若千丈决堤,可那又如何呢?
流着泪,咬着牙,也要一步一步前进
“留步”
是落霞缤纷,几近夕阳。忽闻得人声,冯令灿停下脚步,抬眸望去,只见温惠抛下同行的二人,踩着微快的步伐,独向他们而来
“殿下,何不借一步说话”
......
总怨兰香携风过,而不为己停步
是心涩带起的自嘲,冯令灿很快平复下那本不该有也没来由的情绪,转头去寻另一番风景
彼处,是一对君臣
“师寔”
夕阳将太子金黄的华服染得温柔,可温柔之下,他望向他们的目光总带着淬毒含冰般的冷意
“为情乱智实为大愚之举,卿将那些话同卢娘子袒露之时,可曾想过,我们的将来?”
拜托!请不要说这种会令人误会的话啦!
李僖几不可察地睨了身边人一眼,以袖掩面轻咳两声,又开始他老套的哄“小孩”路数:
“惠娘嘴风极紧,师寔,信她”
“毕竟你们,哦不,我们”
元恪低笑两声,他装着温柔,他演着亲近
“利益互惠,是一条绳上的蚱蜢,不是吗?”
?
“得蒙殿下信赖,师寔不胜感激”
假啊,演啊
“师寔”
他的声音很轻,他们之间的距离若近若离
他侧身来看他,笑
这种表情
李僖微微眯起眼
他太熟悉了
自己与阿爷夜谈除掉元恂时,也是这般笑着,笑那万千皆于掌心运筹,笑那世间百态不过一句
你欲除他我杀你
你,我,他,随意换个位,这句话都能那么完美地成立
“你总是这样,不过想来也是,卢崔李郑,说到底你们才是一家,骨子里淌着血打碎了也连着筋,她去告什么密呢——毕竟东窗事发,李氏的九族里,也有姓卢的不是?”
笑那少年自负,总以蜉蝣撼树
“也不对,倘若是她去告发,将功折罪以功抵过,说不定还真能全身而退呢”
“可惜呐——陛下老了,他一辈子推行仁政,晚来再添上个‘国史之狱’岂不将一辈子功绩全折了进去,那也太不划算了,更何况这些事的主谋,并不是你”
所以
装下去吧,在我清算你之前
“殿下聪颖,臣自愧不如”
“哈哈,夫妻和睦,夫唱妇随,好啊,真好,不过仔细想来,她也不过是一枚被家族推出来联姻的棋子,而且”
“固惠安侯家并不止卢娘子一位女郎,二娘子,三娘子,亲生的和过继的,说到底,还是不可同阶而论,师寔”
好吧,元恪发觉自己还是不那么擅长挑拨离间,至少他这番话下来,青年仍是一副眯眯眼笑嘻嘻,不为所动的模样
啧
也是
庶出的才好呢,那层膈应的纱会让卢娘子嫁给这厮以后,更加为其是从,更加仰仗他,依赖他,呵,真令人不爽
“你总有那么多事瞒着我,孤有时真的想问一句,皇兄与,孤,在你眼里,究竟有没有区别?”
当一个人开始和你谈感情时,你就应当明白
这是你最后求情的机会,并且,他要对你下狠手了
“臣的一切,皆是以殿下为重”
可惜,十九岁的李师寔还是太年轻,太自信,太自负了
谎话能骗过人心几重?到底,还是愿者上钩的虚演
“唉”
太子摇了摇头,恰有亲卫上前禀报,于是乎,在这片夕阳下,在君臣相顾中,他道
“成吧,不过孤最后再提醒卿一句”
[固守前议,终遭大戮]
........
搞什么呀!
叽里咕噜说啥一个子都没听清!
冯令灿真的很讨厌这种被“孤立”的感觉,而且是在两方人都有事聊的情况下,这种孤零零处在原地的情况,不仅带有局外人的不配感,还,还
感觉自己的智商被人看低了......可恶捏(明明冯嗣才是这种情况的常驻嘉宾)
好生气,骄傲的冯令灿很想跺脚,但此举未免失仪态丢脸面,无法,在短暂的纠结过后,女郎哼了声,决心去干一件“大事”
她自诩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并在心里着重点名了下某卢某温某惠),哼,也好,自己同样厌倦了元禧的语焉不详,既然王妃之事落不下——她就亲自去求文帝!
显然充满行动力的渭阳县君是不会像温惠一样考虑大兄刚嗝屁,阿弟刚丢自己去求赐婚这.......
不过嘛,珍惜自己尚还能做决定的时光,也是
幸事一件
“对了,上次之事,本王还欠娘子一句道歉”
同是沦落人,自有同感,温惠很不喜欢和咸阳王元禧这种人打交道,他们太精明,又太残忍
“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