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孙子亦有言，后人发，先人至，谋长节短，方得百战百胜，因此臣私以为，与其固守前路，不如乘其不备，卷甲而趋，倍道兼行，一举攻敌于城下，攻其所不戒也”
啧，当官的说话都要这么，拐弯抹角的吗
不同于两位女郎内心大相径庭的腹诽（吐槽），闻此，上座天子眼光一亮
“爱卿的意思是——”
“与其跋涉千里，不若，直捣黄龙，剑指建康”
不用抬头，青年也能听出那因手掌“啪”地声摁在扶手上而带起的激动，不用抬头，青年就能算到，天子一定一定，会赞同这个决议
“钟离之下，便是徐州，徐州之下，便是建康”
建康
便是南齐的都城
这计策到没什么新意，温惠皱了皱眉，可为何文帝先前要多此一举先取赭阳，南阳之地呢，嗯......
女郎暗叹一口气，她与军事上到底浅薄，思来想去大莫也许可能是因为——赭阳位处于南北对峙之线，距离洛阳不远，进可攻退可守......吧？
而钟离，徐州，建康，淮水涛涛长江滚滚，一路向东南，不能再回头
可
【帝薨，连克不义，遂退军致哀】
可为什么
看着正中侃侃而谈的青年，谜团再度笼罩了少女的心绪，可他明明知道直捣黄龙之举不可取，明明清楚此役的结局，可居心叵测的是他，“尽忠报国”的，也是他
他难道
真的狠心到，这种地步吗
胆寒和阴冷爬上少女的背脊，温惠僵硬地看向天子，看着殿内熊熊燃烧的烛心倒映在他的眼眸中，是野心，是欲望，是流淌着的朝阳，是令人趋之若鹜的，对于大一统宏业的渴求
“好啊！建康，很好！”
可他是那么好的一个君主啊！
忽觉悲愤，看着文帝开怀大笑的模样，温惠鼻尖一酸，仁慈，宽和，又有雄略的贤君，难道真要折在这种，乱臣贼子的阴谋诡计中吗
为什么，她突然真的看不懂了
君主拼尽全力支撑起太平，可臣子，为什么，为什么会那么唯恐天下不乱呢，凭什么，凭什么，要，要赐给他这种结局呢
这太不公平了
这，太，罪恶了
“那你去告密啊”
疾驰的心脏骤停，温惠僵硬地扭头看向出声之人
背着光，元恪不知何时坐到了她的身侧，或许并没有，或许是她精神错了乱，似乎他刚刚也并没有开口，似乎刚刚脑海中炸出的声响，是她的，小时候小女孩的，声音
“呀咧呀咧，你，敢吗？”
“切，临了，装什么慈悲心肠呢”
在那被无限压缩的窒息空气中，他微歪着头，以手抵颚，静静看着她
在那天子王公士卿关于下一步军案热火朝天的噪音声中，元恪脸上浮起玩味，就这么看着她
纵玉发竖冠倾城颜色，却令人毛骨悚然
不，理论上他是动不了她的
那理论上还不能弑君呢！
“卢娘子身子可有不适？”
少年声调温柔到让冯令灿嘴角都抽起搐，不高不低，刚好让才赞出“汝不失汝父之风，得父子如此，幸甚至哉”的文帝慢慢沉了默，看向他们这边
而她，也再次，一次又一次，选择了明哲保身的，沉默
自私又，可悲
“卢家娘子？”
好吧，见惯了冯后那种国色，温惠的容颜还没惊艳到给文帝留下深刻印象.......不对，自己怎会有这种奇怪的挫败感啊！
“卢家娘子啊”
在坐的都是国家级人精，早就能一眼看穿温惠藏着掖着的小心思
什么意思
温惠清楚自己现在需要开口说些什么了，可，可她说什么呢，说自己的阿妹光天化日被人劫持至今下落不明，求大皇帝您伸伸援手救救人吗，可大皇帝肯定已经知道了哇，够了，她其实真的蛮社恐的
只敢当面捅刀子的那种
“陛下，臣女——”
“陛下”
她的声音就这么盖过了她
老实说，温惠从未有一次这么看冯令灿顺眼过，虽不知她是否知情又是否参与其中，反正看着紫衣女郎（她还是那么爱紫色）走上前的身影
温惠竟荒谬地品出些守望相助的“热泪盈眶”来
又见冯令灿将衣摆潇洒一甩，半跪于地抱拳请示的模样倒比某人还刚硬决然几分，也是，顶着那张脸，总能让人不自觉生出些敬畏来
不愧是敢当众扇太子巴掌的女人啊
李僖几不可察地哼了声，默默往温惠这儿靠了靠
“如陛下所知，臣，臣之幼弟长乐郡公冯嗣与，卢娘子之妹于钟离遭贼人所窃，至今下落不明，臣斗胆猜测，恐为齐人余孽所为”
元恪：重复什么台词（切）
可文帝对元恪那是左掣肘右思量中间还要夹杂着“你能懂我吧”的期许，而面对冯令灿时——
“朕与渭阳，同思同虑呐”
天爷，他竟然能记得一个县君的封号！
某十五六岁的小太子估计要嫉妒死了
“而依臣所观，齐人劫走阿弟多半为充当质子以挟我魏，为防两军对峙之时徒增祸端，不若——”
“不若派三位候官，共同南下”
噔
异口同声，李僖皱眉，元禧轻笑
他们的目的当然是不同的，但重叠的因果关系，往往会通向相同的结局
而在刑论的重叠因果关系中，每一个参与的分子，不论直接间接，皆是那不可被赦免的
罪人
“李卿”
黑狐，不，黑狼一脚踩住蛇的躯干，张开了利齿
“说起来，似乎许久不见贤弟了”
许多许多年之后，心细如发的卢娘子回望这段岁月，只能感慨
三十几许的君主，年方而立的乱王，未至弱冠的叛臣，花季的女郎，十五六岁的太子
明明，他们都那么年轻
可惜，他们都还那么年轻
多思量，却终叹
时运不济，命运多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