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狼常用的狩猎方式。
领头的斯内普停下了。
莉莉的魔杖尖亮起不稳定的彩色微光,潘多拉在另一侧念了几个盔甲护身,分别挡在三个方向。斯内普站在最前方,从口袋里拿出另一根魔杖,两根魔杖同时指向前方的野狼,他的嘴唇在无声翕动——那是一个在酝酿中的飞沙走石。
他们三个人缓缓往后退,紧密地围住最中间的佩文西兄妹和图姆纳斯,而队尾金色的狼俯视那些野狼,紫金色的眸子里只有冷漠。
祂没有像对面的野狼们那样压低身体和竖起背毛,甚至没有张开嘴。
得益于鲜亮的颜色,祂比起活物更像一尊被金色火焰浇筑的两米多高的雕像。但那种来自食物链更高处的、不可辩驳的压迫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精准摁住了每一匹野狼的后颈。
野狼群还在来回踱步,但领头的野狼——白女巫的秘密警察首领毛格里姆——在接近金狼后,脚步迟疑了。
它认出了这头金狼,预言中的“牧狼之狼”。
在纳尼亚,所有的狼都听说过这个名字。
在它们还只是刚出生的幼崽、缩在母亲腹侧喝奶的时候,其他的老狼就会在月光下低声讲述那个古老的预言:当金色的狼从另一个世界降临,狼群将面临选择——跟随,或者灭亡。
毛格里姆的耳朵向后贴平,尾巴从微微上翘变成了夹紧。它的脚步从踱步变成了小碎步,犬齿收进了嘴皮子,低吼声也断了。
金狼往前走了一步,爪子踏在雪地上,烙印出深深的爪痕,那爪痕的边缘有一圈金色的细碎光晕在燃烧,无数金色的光尘从祂的皮毛下浮出来,围着祂上下飘动。
毛格里姆伏低身子,整个腹部几乎贴到了雪面上。它的眼睛依然盯着金狼,但瞳孔在剧烈地收缩。
来自白女巫的命令和对金狼的恐惧在大脑中争斗不休,但最终,它退了一步。
野狼群也夹住尾巴,嘤嘤呜呜地后退了。
“……牧狼之狼,尊贵的白女巫陛下托我向您问好,我们无意与你为敌。”毛格里姆低哑地开口,每一个单词都带着颤音,“我们只是想邀请您和您的朋友们,一同去城堡做客。”
“No. ”
金狼惜字如金。
如果是莱奥卡蒂亚在这里,她可能会多说几个单词,比如“F○ck off”。
唉。
真的不想说话。
狼的叹息闷在肚子里,但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暴露出一丝不耐烦。
“那就是,你要与伟大的陛下为敌?”毛格里姆的眼睛在夜里像两点鬼火,时明时暗,壮着胆子笑了下,“牧狼之狼,这是你最后的考虑机会。”
这是威胁。
金狼的瞳孔缩了起来。
祂讨厌威胁。
祂的喉间骤然爆发出一阵阵低低的咆哮。
那低沉的震动是从胸腔深处、从骨骼与肌肉的缝隙中挤出来的。它没有具体的音高,没有固定的格律,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不可忤逆的意志。
那是一种人类听不见也无法理解的威吓。
图姆纳斯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他的羊耳朵可怜兮兮地压下,但看向金狼的眼神是亮的。
几头黑灰色的野狼出于求生的本能,已经开始匍匐着后退,它们的后腿在雪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前腿还在发抖。毛格里姆勉强镇定下来,上前一步,想说些软话,再替白女巫争取一次。
可今天,它的身后有一匹格外大胆的——也可以简称没脑子的——黑野狼误以为这是毛格里姆这一步是发起进攻的前兆。
这匹狼很年轻,大概只有一岁,正是那种觉得自己能打赢全世界的年纪。它的眼睛是浑浊的棕色,嘴角挂着干涸的涎水痕迹。它同样像同伴那样感受到金狼咆哮中的真正分量,但它的愚蠢战胜了恐惧。
于是它张开留着涎水的大嘴,冲出队列,扑向了队伍中最小的、最弱的、最容易得手的目标——露西。
愚蠢但狡诈的黑狼从侧面扑出,速度快得像一支从黑暗中射出的箭,不过一瞬,它和露西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两米。它的牙是黄的,腥臭的涎水在月光下拉成丝,眼睛里只有狩猎的冰冷和贪婪。
露西来不及尖叫。
苏珊来不及眨眼。
彼得来不及举起盾。
斯内普的魔咒只来得及在指尖亮起——一道银白的光束刚刚从杖尖探出头,还来不及成型——
下一瞬,速度快到无法用肉眼捕捉速度的金狼出现在露西身前,在黑狼扑过来的时候静静地张开嘴——
淡金色的声波化为金色的涟漪,从祂面前一圈圈荡开。黑狼被涟漪击中的一瞬间,整个身体就如同一片被狂风吹起的树叶,在空中翻转了四圈半,然后重重地砸向远方。
黑狼落地的声音很沉闷,雪雾腾起,盖住了它的身体。它在雪里挣扎了两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踩住喉咙的哀鸣,然后不动了——没死,但一时半会儿也站不起来了。
那涟漪并没有停止,它继续向外扩散,在触及到金狼身后的人们身上时,就如泡泡般破碎,而后从碎片中绽放出一首歌。
那是一首……名为“抗拒”的歌。
没有歌词,只有旋律,但触碰到,就知道它在唱——“抗拒”。
抗拒恐惧,抗拒伤害,抗拒一切妄图伤害你和属于你的人的恶意。
毛格里姆和它的手下也被涟漪刮出去很远,它们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有的埋进了雪堆,有的撞在石头上,发出哀鸣。
狼满意地眨眨眼。祂终于学会怎么用出属于自己的力量。还不完全,但目前够用了,剩下的可以慢慢学。
毛格里姆第一个站起来,耳朵彻底贴平在脑袋上,尾巴夹得紧紧的,朝金狼呜咽两声,声音又尖又细。
金狼眯起眼睛。毛格里姆是在用狼族的语言告诉祂:白女巫要抓活的你。
祂抽抽鼻子,说:“F○CK OFF。”
质疑莱奥卡蒂亚,成为莱奥卡蒂亚。
狼忧伤地觉得自己学坏了。
于是毛格里姆“滚”了,真的是滚,在地上翻滚几圈,然后转头就跑。
狼群也跟着它跑了,它们的低吼变成了呜咽,尾巴夹在腿间,只留下一串凌乱的、逐渐远去的爪印,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属于狼群的浓烈腥臊味。它们消失在雪原的尽头。
金狼甩甩头,看向露西。
露西坐在地上,她没有哭,只是仰着头,看着金狼的下巴——从那个角度看不到眼睛,只能看到金色的、看似柔软的、被风吹起的颈毛。
苏珊终于发出一声啜泣般的叹息,彼得抖着手把露西拉起来,摸摸两个妹妹,伸手她们抱进怀里。
“你是天使吗?”露西小声地问。
金狼从莱奥卡蒂亚的记忆里找了找天使是什么东西:“……不,我是狼。”
祂难道跟全身长满眼睛和翅膀的骇人生物很像吗?祂的爪子那么有力,毛皮那么美丽,明明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狼……哦,不对,她说的应该是那种人形的、有光环的、长翅膀的天使。
那也不对啊,狼没有翅膀,狼就是狼。翅膀可以有,但那就不是狼了。
祂现在没有当别的动物的打算。
露西没有失望,只是在彼得怀里仰着头看狼,好像刚刚差点被一匹狼咬死的不是她一样:“但你会唱歌,还会救人和发光。”
金狼想了想:“你也能唱歌。每个人都会,有些人忘了,有些人很熟练。”
这是祂第一次对除了莱奥卡蒂亚的朋友的人说了这么长一句话。
“走吧。”狼朝某个方向抬了下头,“我闻到河狸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