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太后和皇帝不欢而散,赵家赐婚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自那天之后,太后在寿安宫越发安静,皇帝倒是身体大好,开始上朝处理朝政。
果然,皇帝桌案上倒是堆积起了不少弹劾太子揽权的奏章。
皇帝一上朝就发难了,把这些弹劾的朝臣一个个拎出来,根据夜行令找出的证据,一个个罚了一遍,几乎都被贬官或者杖责。
如此一来,众人明白了皇帝的态度,太子的位置还是稳如泰山的。
皇帝这些时日也没闲着,他让人暗中盯着各宗亲皇老,特别是当日宫变救驾的那几位。
果然,这几位,只有一位还算老实,其他几位宗亲王爷其实都在暗暗积攒势力,对于文官武将,倒是都有拉拢姿态。
他们未必是想某朝篡位,但都是太祖血脉,皇位只有一个,天下共主,谁又能没心动。
皇朝太平时,他们就是乖顺恭敬的宗亲,可要是不太平,也未尝不可能者居之。
既然有了疑心,皇帝自不会放任,他开始重用宦官,建立监察基制,对皇室宗亲加紧盯梢和管控。
寻到错处,或贬或罚,把几位颇有势力的王亲宗室连销带打,收拢他们手中的权利再分散出去,让一向被优待的皇家宗亲吃了不少的苦头。
宗室贵妇们纷纷寻上太后,可太后垂垂老矣,三言两语就称病歇息,这些王妃宗妇们看着太后神态,也怕真因为她们打扰了太后。
万一太后一个没顶住,出了什么事情,那不是刚好给皇帝发难的借口。
这些妇人们可都是人精,装病和真病她们还是分的清的,很多人心里犯嘀咕,太后怕真是要不好了。
这些人回去这么一说,原本还打算去朝堂上喊喊冤诉诉苦的宗老们都没啥动静了。
现在他们只是权利被收走了大部分,可富贵荣华还在,皇帝和太后母子情深,太后现在这个命不久矣的样子,皇帝的心情能好了才怪。
原本就看他们不太顺眼,这个时候他们就更不应该去皇帝面前露面,还怕皇帝对他们不够忌惮和厌烦吗?
倒是有心思活络的,把主意打到了林如语这个太子妃身上。
皇室宗老,各家王亲公爵的夫人们,给林如语送帖子,这家喜宴那家寿宴,林如语虽然是太子妃,可也知晓,这些皇家公卿们不好得罪。
可她的身子确实不太康健,不过是连着参加了三回寿宴,回去就躺下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耗了心力,毕竟她是太子妃,处处要端着思着,决不能因为她给旁人落下东宫的话柄。
不管宋天周怎么想,林如语自己身体自己知道,她现在也不求宋天周的情爱,只想看着孩子长大,稳居太子正妃的位置,皇后,乃至太后也不是不可能,前提是她得活的长长久久。
为此,很早她就放下了心里的那点矫情,亲自相看了几家贵女。
毕竟,东宫内务不能没人操持,林如语也不想为此劳心劳力,耗自己心力,减自己寿命。
林庆泉夫妻过世,林如语心上松了口气的同时,隐隐也觉察出自己娘家势弱,怕太子妃位置不稳,倒是更想选一些性情温和娘家门第不错的女郎进府。
既能掌控后院局面,又避免侧室势大,威胁到她的地位。
可宋天周一直不肯点头纳侧,她明白这不是为她,而是为了太子心中的某个人。
林如语既羡又妒,可宋天周不点头她也没办法强求。
后来,一遭事变,端和和宋景城先后去世,这是宋天周的养父母,他们父子母子感情也深。
即使宋天周是太子,可太子府内外上下都是重孝,宋天周更是言明他要守三年孝。
这话很是大不敬,毕竟皇帝是他亲爹还好好在那儿,端和和宋景城再如何,怎能越过帝王去。
可偏偏皇帝不仅不生气,还赞宋天周至诚至孝。
如此一来,旁人还能怎么着,只能跟着夸赞,跟着准从。
林如语自己也乖觉,以儿媳妇的身份守着孝尼,除了皇孙年岁太小,宋天周和她夫妻二人连饮食都是按守孝的规矩来的。
宋天周这些时日行事作风完全不似以往柔和,肃政别院一出,连林如语都惊着了。
那时的宋天周满身满心的杀意,林如语这才惊觉,宋天周可以是温文尔雅的少年郎,但也可是杀伐果断的太子爷。
如此,林如语就更加谨言慎行,不再把宋天周当夫君待,而是把夫君待君主敬。
太后身体不好,小皇孙被送回了林如语身旁抚养。
虽然皇孙长安身旁不缺照顾的人,但林如语这个做母亲的怎肯把孩子完全假于他人之手,自是要时时照看,处处留心的。
如此费心劳力,不过几个月,林如语刚刚养出一点血色的脸庞又消瘦下去了,看着更加病弱了。
长安现如今也需三岁了,宋天周这些时日一心扑在肃清韩家逆臣案子上,倒是对孩子多有忽视。
等他再来看孩子时,发现叶崇明成了长安的启蒙师傅,一问,好嘛,自己妹妹干的好事。
宋玲意给林如语推的人,叶崇明身份尊贵,才学出众,人品也可信,最主要是朝堂上下都知,叶世子是太子爷最忠实的追随者,林如语这个太子妃自是很乐意长安有这么一个师傅的。
宋天周看着叶崇明对长安耐心教导,细心讲解的摸样,心里涌现一阵心虚和不自在。
毕竟,在孩子这事上,是他没守着承诺,对不住叶崇明在先。
即使现在他们各回其位,那也不代表宋天周对于叶崇明没有愧疚和歉意。
因此,他从来没想过让叶崇明和孩子产生过联系。
可现在他们再也没机会说那些话,宋天周只能当把叶崇明当属臣当同窗当旧友,他还有什么资格说解释。
宋天周不知道的是,周立谦做贼心虚,早早就给叶崇明去解释过事情经过了。
叶崇明对于此事有过介怀,可阴差阳错,天意弄人,他知晓这不是宋天周的本意。
当初所求是宋天周的一颗真心,若因这事就否了先前的感情,那他们之间也不过如此。
且他们有过三年之约,却没真正在一起过,宋天周的无心之举,甚至都不能称为过错,他又有什么资格什么身份去责怪和怨恨
叶崇明心酸心涩心痛,可最后还是放开了心怀。
他知宋天周性情和赤忱,他知道,只要宋天周肯点头肯交付感情,那么他们以后一定会只有彼此。
他放不开宋天周,他接受这段感情带来的一切,好的,坏的,开心的,不开心的。
要论起来,还是他对不起林如语在先,即对不住了那就对不住了,宋天周他是一定不会放手的。
但孩子是无辜的,更何况还是宋天周的孩子,对这个孩子,他会视如己出,教育出一位最出色的皇孙,也全了皇帝和太后的爱护之意。
叶崇明教长安读书,并不一味严厉。
他会在讲史时穿插些前朝名将的小故事,把枯燥的经义化作浅显的道理;
练字时,若长安坐不住,他便握着那只小手,一笔一划地带,温热的掌心裹着孩童微凉的手指,耐心得连一旁宫人私底下都道叶公子好性子。
林如语偶尔倚在门边来看一看,叶崇明有时会低头为长安擦去墨渍,侧脸沉静,不见半分敷衍。如此仔细耐心,可见其对长安的是有真心实意在的。
这般一来,林如语对选叶崇明做皇孙启蒙师傅这一决定表现出难得自得和心安来。
她看得出,叶崇明是真疼这孩子,这让她在病体支离时,敢于把长安托付给叶崇明,少了许多担忧。
当宋天周再来看长安时,长安竟能奶声奶气地背出几句《帝范》选段,条理清晰,远胜同龄稚子,明显是被叶崇明用心教导过。
为此,宋天周心中却更添愁绪和烦恼,他望着叶崇明立在廊下等候的身影,文雅风致,仿佛还是当年同窗少年时模样,却又比那时多了几分沉稳与寂寥。
他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只成了一句:“叶卿,费心了,长安,你教的很好,孤,”
叶崇明抬眼看他,宋天周的话就说不下去了,叶崇明只微微躬身:“殿下言重,此乃臣之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