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崇明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宋天周一日不见他,他就一日不走。
连续十天后,他得到了宋天周的一封信,只有十六字“物是人非 强求不得 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却道尽了他们的感情结局。
拿着信,叶崇明回去了,他知道,宋天周是下定决心不再回头。
他懂爱人的艰难,也能体谅爱人的困境,他愿意给出时间来证明,他会是宋天周最后也是值得的选择。
周立谦对宋天周是又气又怜,他本性良善,看不得表兄大开杀戒,变成如今这副冷血无情的模样。
可他更心痛那般姣姣如月,文良正直的表兄变得麻木,心中只有恨意和悔意。
他试图用旧日情谊温暖宋天周,每次来都给他带小时候的小食,试着说起儿时趣事,谈着宋景城当初对宋天周的期待。
那些温柔坚定而不失力量的教导好似还在眼前,为了宋天周成长,宋大人费尽心血,最大的愿望是想让宋天周成为一个正直的,明朗的,热血而温暖的大周男儿。
但现下,一切就如同一个走错方向的马车,终点在那,好似已经不可预料。
可周立谦错了,错在他不知道宋景城的死另有隐情,因此,这话却是戳在了宋天周的心口上,在伤口上撒了把盐。
“我爹是个君子,他是教我良善,正直,坦荡,把一切美好的是词汇都想给我堆砌上。他这一辈子也是如此做的,坦坦荡荡,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可他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生殉了我母亲,太后的一句话而已。他做错了什么,他什么也没做错,甚至正是因为他太好了,这世间才更可恨。世间有那么多的坏人,恶人,他们坏事做尽,却可长命百岁,荣华富贵,可老天爷偏偏就容不下一个好人,一个这般好的人,是我之无能,是我之怯懦,连他的仇我也不能报。”
这话一出,周立谦愣住了,他震惊的看向悲伤不已的宋天周,心里的慌缪如枝藤般缠卷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怎么会这样,这么就这样了。
太后是他的亲祖母,虽然名义的养母是贤妃,但若没有太后的庇佑,周立谦怕在深宫之中早就是一杯黄土了。
对于他而已,太后是慈善的,是睿智的,是强势的,是可亲可敬的。
但偏偏是太后,对他,他知道这么一星半点就已经难以承受,那宋天周尼,他恨谁,该恨谁啊。
恨一个对他一直爱护有加的祖母吗?还是一个行将就木又失了爱女的老太太吗?
不,他只能恨这个世道,恨破坏这一切,改变这一切的韩家逆贼。
是啊,要是没有韩家的谋逆,端和皇姑不会命丧黄泉,那宋大人自然也不会被失女而疯魔的太后逼去殉葬,他的表兄,太子殿下,不过几日光景,养父母尽去,他的恨他的怨难不成就这般轻飘飘的以德报怨了吗?
韩家该诛,逆贼当死,周立谦再也没对韩家逆臣说什么,只是多来陪伴宋天走,甚至将宋玲挽带到宋天周面前,希望孩子的天真能融化宋天周眼中的寒冰和仇恨。
起初,宋天周只是沉默,偶尔会对玲挽片刻的柔和。
宋玲挽的长相随了端和居多,可性子却好似宋景城那么温雅,父母故去后,小姑娘的眼睛里对宋天周尽是依赖。
看着妹妹,宋天周更生出一股执念来,父亲母亲已经故去,但他的妹妹,孩子,亲友,甚至舅舅都不能有失了。
既然老天爷给不了他所爱之人庇佑,那他来,从此他要自己握住命运,不会再给其他人有伤害他爱之人机会了。
当他重新出现在朝堂上时,众人惊讶的发现,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眉眼含笑的太子,仿佛被一场大火烧尽了所有柔软,只余下一副冰冷坚硬的骨架。
宋天周瘦削了许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眼睛里压着审视和冰冷,。
他处理政务时果决到近乎冷酷,再也没有了以往的柔和,对韩党余孽的清洗并未停止,甚至范围更广,手段更趋严密高效。
他启用了以酷吏闻名的官员,组建了一支直属于东宫的“肃政别院”,专司稽查、审讯与清除“隐患”。
朝堂上下,噤若寒蝉,私下称他为“铁面太子”或“冷面阎罗”。
皇帝依旧“病着”,深居简出,但重要的奏折和肃政别院的密报,都会送到他的案头。
他对太子的作为,沉默地默许,甚至在某些关键处,用更隐晦的方式提供了支持。
这对天家父子,在失去至亲的剧痛与对叛乱的滔天怒火中,形成了一种冰冷而高效的默契要用铁与血,重塑一个他们认为“安全”的秩序。
周立谦手里握着夜行令,就更知道当下众人对太子的议论,从小被灌输仁君观念长大的良善皇子既担心又害怕,宋天周总沉迷于仇恨不可自拔,如此绝不是长久之事。
他性格中的仁义,从心里还是希望宋天周少造杀业,于是,他尝试着对宋天周婉转的劝慰一二。
把“杀戮过甚恐伤国本”、“仁政方是长久之计”这些话旁敲侧击的递过去,希望宋天周能有所收敛。
“仁政?长久?”宋天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淬毒,“我母亲对宫女内侍不仁吗?我父亲对你我君主不诚吗?他们得了什么长久。从祖母到父亲,他们有什么错,错在太仁太善,所以呢?周立谦,收起你那套妇人之仁!这朝堂,这天下,不是你我读圣贤书读出来的清平世界。今天你对敌人仁慈,明天你的亲人就会因你的仁慈而死无全尸!”
“这样的教训我已经得了两次,再也不会忘了,也忘不掉。”宋天周语气逐渐平静下来,可神情却有一份执拗刻在其中。
周立谦脸色苍白,他从未见过宋天周如此疾言厉色,如此陌生。
“天周,我知道你痛,我也痛!可我们不能变成自己憎恨的样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要被压夸了,你是报仇了,可你心里痛快吗?这就是端和姑姑和景城姑父想看到的吗?这就真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要的?”宋天周扯出一个近乎惨笑的表情,“我早就没资格想‘我想要’什么了。我只知道,我要把所有可能伤害玲挽、伤害我在乎之人的爪牙,全部拔掉!一根也不剩!至于鬼神之说,我不怕?”
他逼近一步,盯着周立谦,“让他们来找我好了。我宋天周,早已身在地狱了。”
再一次见到叶崇明时,宋天周是出乎意料的。
叶崇明悄无声息的成了肃政别院的僚属,是周立谦瞒着他把人送进来的。
宋天周第一次对周立谦发了火,叶崇明应该是清风朗月的世家公子,或者是清正廉明的地方属官,但绝不应该成为太子麾下的一名酷吏。
他要把叶崇明剔出去,可叶崇明却执迷不悟,就是不走。
他去负责案卷的复核、证据的梳理与人员初步分,这位置看似边缘,却恰是风暴眼中,最能看清全貌,也最需要理智与良知去把握分寸的关口。
叶崇明很快就展现出了令人侧目的断案能力,他心细如尘,机敏果断。
面对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别院里其他酷吏“宁错杀勿放过”的狂热氛围,叶崇明展现出异乎寻常的冷静与细致。
他像最耐心的工匠,在血腥污浊的线索中,剥离出被裹挟的无奈、被胁迫的恐惧、以及单纯的、与韩党核心逆谋无关的人物和证物。
然后把这些物证递到宋天周面前,宋天周明白叶崇明的心思,他也非天生嗜杀之人,真无辜之人,他也不会滥杀。
宋天周批复:“按你所查,主犯严惩,余者甄别,涉事轻微者,夺爵罚俸,以观后效。”
这是宋天周从宫变之后,对待韩氏涉案者的第一次让步,虽然他待叶崇明好似如旁人一般并无不同,但敢开口且劝谏成功的也只有这一人而已。
为此,东宫内叶崇明的职位没变,可地位却隐隐提升,叶崇明在东宫里更加用心办案。对于真正参与者,他毫不手软,或斩或流,他替宋天周磨快了刀,然后在刀锋落下前,把那些迁累者留出一寸余地。
他缓和关系的方式,不是劝说宋天周“仁慈”,而是向他证明,有策略的“区分”比一味的“诛杀”,更能稳固权力,更符合“清除隐患”“威摄不臣之心”的最终目的。
同时,他联系周立谦和太子派系的官员,会将一些外面流传的、对太子过于酷烈手段的担忧和非议妥善处置,尽量把宋天周的行事套上刚正果直,行事独断的外壳,澄清一些对宋天周乘机而来的似是而非的流言蜚语。
舆论往往最能颠倒是非黑白,宋天周本意不过是诛进叛逆臣子,可其中裹挟者附逆者或许未做首恶,但却是和韩家有千丝万缕的牵扯和往来。
宋天周杀鸡儆猴,下手重些也是人之常情。
要说起来,先皇那时,定嘉皇后去世后,京城皇宫的天都是血色的,公卿大臣尽低眉,也杀尽了大半外戚和权贵。
先皇的残酷让当时的御史都三缄其口,可却不能否认他是个不错的帝王,君强臣弱,君弱臣强,不过是世情常态。
只不过当今的圣上以前一心想做明君仁君圣君,这些年的仁政和宽容让百官权贵忘了,周室皇家的刀剑从来不是摆设,一场叛乱,悔的是皇帝的仁政之心,那仁慈拿不下人心,就杀尽不臣之心。
这一点上,皇帝和宋天周这对伪父子亲舅甥目的不一定相同但方法却出奇一致。
叶家累世富贵,叶崇明自小耳濡目染之下,心机手腕非常人所比。
如今宋天周有这般变化,叶崇明倒是不惊,既然宋天周要做一个严君,那他就做一个严臣,他会一直追随,为他尽自己所能,铺平道路。
肃政别院在叶崇明的推动下,把那些真正作恶之人诛杀殆尽,他注意言论,舆情。既然这些是恶人,那必然恶贯满盈,那就公开处理,名令天下,百姓们可不管那些朝堂是非,只看恶有恶报,只觉大快人心,一时间,肃政别院在百姓心里倒是像青天大老爷般的存在。
有的百姓还打着胆子去寻,报不平冤案,叶崇明安排专人处理,评判是非,而所谓强权富贵之辈,在东宫面前不过是众生平等,那案子自然是明公正严。
如此一来,太子还是那个太子,但肃政别院却不再是一台绞杀机器,在百姓眼里它还是一座清正台。
肃政别院的铜匦设在衙门口不过三个月,原本用来投递检举韩党余孽密信的入口,渐渐也被寻常百姓塞满了诉状。
起初只是试探,后来便成了蜂拥而至。
叶崇明专门辟了一间偏厅,调了几名精通律法的老吏坐镇,凡有冤屈,无论告的是豪强侵占田产,还是胥吏勒索钱财,只要证据确凿,皆立案严查。
这“清正台”的名声,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京畿。
百姓不懂朝堂上那些云谲波诡的党争,只知道这东宫新立的衙门,不看状纸上的姓氏尊卑,只看黑白曲直。
那些往日里趾高气扬、连官府都要让三分的勋贵子弟,在肃政别院的铁锁面前,也不过是瑟瑟发抖的阶下囚。
不过半年,京城的风向在无声无息中已然有了变化。
茶楼酒肆里的议论,不再是“铁面太子”如何嗜杀,而是他如何雷厉风行地斩了鱼肉乡里的豪强权贵,如何将霸占民女的尚书公子流放三千里。
杀伐果断,嫉恶如仇,刚正不阿这些词如今竟一一落在了这位曾被私下称为“冷面铁血”的储君头上。
这一日,宋天周难得没有在肃政别院的内堂,而是在东宫正殿接见几位边关回来的武将。
议事刚毕,内侍监却面色古怪地快步走了进来,躬身低语了几句。
宋天周眉头微蹙:“什么人敢在东宫门前聚集?”
“回殿下,不是闹事的,是一群百姓,领头的是几个乡老,说是来献‘万民伞’。”
殿内几位武将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宋天周握着朱笔的手指一顿,墨点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殷红。
“赶走。”他声音冷淡,听不出喜怒。
内侍监正要领命,一旁侍立的叶崇明却微微躬身,开口道:“殿下,百姓赤诚而来,若强行驱散,恐寒了人心。且去看看是何缘由,再定夺不迟。”
宋天周瞥了他一眼,叶崇明自从来了他这,从不轻易开口。这半年来,除公务必要往来,两人君臣身份倒是分的清明。
叶崇明一出声,宋天周倒是生出了点兴致,很想看看这位心思玲珑的叶大人到底想干什么。或者,想让他看什么。
东宫大门缓缓开启,护卫开道,宋天周坐着步撵出来。
饶是宋天周做足了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他心头一震。
并不喧哗,也没有拥挤,只见上百名布衣百姓安静地跪在宫门前的广场上,鸦雀无声。
为首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双手高举过头,托着一柄巨大的、红绸缎面的伞。
那伞撑开了,硕大无比,如同一朵盛开的红云,几乎要遮蔽住老者瘦小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