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般配，分手吧。”

那年初秋凉得格外早。纵是艳阳天，也能把人拽进隆冬地窖，刺得白衬衣的女孩打了个寒颤。她强打精神，把腰背挺得笔直，却被通红的双目出卖了情绪。双唇不受控地发颤，她咬紧牙关，不肯吐一个字。

对坐的蒋钰将餐巾纸摆在女孩跟前，可惜对方不领情。

她偏过头，凉亭外乌云密布。随手拢了拢衣领，“温同学，这是燕家的态度。”

也就是，她们的爱情不被家人祝福。

温华熙嘴巴张了张，蓦地想起此时全身上下都是燕堇置办的行头，一股自卑心冒了出来。

这场不到十分钟的面谈，她坐不下去了。

猛地起身，斟酌对方代表的身份，还是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说同意，也没有为自己的爱情据理力争。

被二楼平台处的燕采靓尽收眼底。

沉默的，灰溜溜的，落荒而逃了啊。

燕采靓对出身平凡的孩子没什么意见，二十岁想走近路的大有人在。但打着正义的名头，曝光自家产业的女人，还和自己的女儿厮混在一起，就是麻烦事一桩。

她收回视线，对面的江蓠正毕恭毕敬地泡茶，茶杯小心翼翼推过来。燕采靓撑着下巴，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玩男人还是女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大脑，是不是时刻保持清醒的。”

为了帮助亲姐能落地江平开医院，江蓠顶着压力单独和燕采靓喝茶、汇报，被一个大转弯的话题甩出去，实在摸不着头脑。

她试探着问：“您是说我姐，还是……阿堇？”

“有什么区别吗？”年长者食指在桌面点了点，“女娲只需要造人补天就好，别被后世男人创造的伏羲蒙蔽双眼，大胆做，不愁事不成。”

江蓠不由呼吸放缓，“也就是燕总不介意阿堇……可能是女同性恋？”

“当然。”燕采靓注视着她的眼睛，似笑非笑道：“如果她是和你搞在一起，我不阻拦。”

江蓠的心忽然乱了半拍，捏着杯子的手不敢动弹，干笑一声，“您别打趣我，我只希望阿堇是幸福的。”

燕采靓瞥了眼骑着共享单车远去的背影，“你总有机会的，不是吗？”

如此戏谑，江蓠感到怪异的难堪。

她把茶杯放下，郑重道：“燕总，我有喜欢的人了。”

燕采靓难得从这些世家的花瓶身上看见几分灵气的倔强，唇角微勾，没接话。

包间门被敲响，是刚刚结束和温华熙谈话的蒋钰。

她微微欠身，“不好意思打扰了。燕总，南信玻璃的廖总到项目现场了，考虑到可能堵车，我们该出发了。”

燕采靓撑着扶手起身。

江蓠跟着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散落的企划案。

“明白。可能是我没表达清楚……”江蓠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您看可不可以给我姐一个上门介绍的机会？她是负责人，更清楚细节。”

按理说她这个中间人只负责牵线，拉着姐姐组个局，奈何燕采靓要求先和她单独面谈，让一切准备都乱了套。她连忙收起资料，捧向燕采靓。

蒋钰感应到老板的默许，主动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辛苦江小姐了。”

“你和陶秘约时间吧。”燕采靓丢下一句，走了两步，又停下，“你说，燕堇有没有愿意帮她的项目冲锋陷阵的人？而不是只享受她的资源？”

江蓠站在原地，云里雾里。她非常肯定燕采靓知道燕堇在和一个女人恋爱，而且，这个女人不受她喜欢。

是喜欢她这种更在乎家庭的的女人吗？

然而这种暗示，是希望她做什么？

挑拨？拆散？

决然不是她这样的名门淑女看得上的。

但“如果她是和你搞在一起，我不阻拦”、“你说，燕堇有没有愿意帮她的项目冲锋陷阵的人？”是有魔力的，她居然在想，其实豪门里面有多少上不得台面的关系，各玩各的，保持表面的利益平衡就算佳偶了。

至少她和燕堇是同一阶层、同一认知的……

怎么可能。

阿堇对感情是有洁癖的，温华熙也不可能舍弃一颗明珠。

她站在原地叹了口气，真是被燕总几句话搞魔怔了。

地库的汽车启动朝外开，刚刚的艳阳天忽地乌云密布，燕采靓却把窗户降下来。

至于江蓠会不会找温华熙的麻烦，她毫不在乎。

情情爱爱无非是荷尔蒙过剩，一阶几公分的减速带，就能引发一场“爱情地震”，让关系会分崩离析。

一如她所料，燕堇和温华熙分手了。

车载监控里，憔悴、不修边幅，乃至自暴自弃喝酒、旷课。天之骄子吃着时代红利，自出生起没吃过什么苦，也算一件小的磨难吧。

是好事，燕采靓是这么认为的。

只是意外的事，这位和自己女儿分手一个多月的女人，居然敢主动联系蒋钰，要和她谈谈“交易”——用着一份早过追诉期的旧事采访，要给她女儿一份“追逐梦想的自由”。

“梦想？你说的梦想未免太廉价了。”

圆梦央视不过鹦鹉学舌，成为喉舌算什么东西。

温华熙竟然口出狂言：“资本家不会理解她那么多年的努力，她真的只需要一个机会！《天气预报》可能在江平落地，放她去邶京吧。”

祈求的姿态越来越硬，甚至敢用阴郁的目光，威胁她：“我相信全国政协委员，不想有这些污点！毕竟，我要的东西，于您而言是那么简单的，只是一个机会。”

那一刻，资本家竟动了杀心：“资本家就是不同意呢？”

两侧保镖自觉收拢对温华熙的包围圈。

温华熙直视回去，双眼通红着：“求你！我一定会销毁所有素材，电子的、纸质的，包括病例的、检察官的忏悔书，全部都给你！”

姿态又软又硬，哪哪都让人看不顺眼。

“这笔买卖风险不小啊，谁知道你手里还有什么东西，到时候，连带燕堇都可以被随意拿捏。”燕采靓冷着脸。

温华熙接着掏出口袋里U盘、录音笔：“我爱她，像您一样爱她，希望她能得偿所愿，能多开心一些。”

她似是叹息，又是自言自语：“我发誓，这个交易不会让她知道。”

像我一样爱她？燕采靓皱眉。

她上下打量，这回倒是懂事地换下燕堇送的衣服，穿着单调，偏偏充斥着知识分子的狂妄。

但她答应了。

只怪当年没有处理干净，是她对练少群太过放心的过失。

这帮记者没有一个是省油的。

还敢和她正面刚完，转头和燕堇复合。

一面傲得什么也不要，满口仁义道德，一面心安理得享受她家的照拂。

一股不痛快在燕采靓心里发酵。她就看看，这么“正义”的人如何面对资本家女儿的杀伐果断。于是和好后，她逼着燕堇去处理朱澎和朱家。

——一个她特地留了二十多年的“父”，等待着燕堇亲自送进去的剧本。

弑父，是女儿成长的必要课题。

偏偏燕堇软弱，不肯把朱家一网打尽，相信法制而不利用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