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采靓不知是自己高估对手,还是对手看低她。
纵使被人看穿野心不痛快,一切仍如她预期般推进。一面让舅妈在养哥亲生爹妈住处附近贴招聘广告,安置在新店,一面鼓励着燕采硕踢燕采伟滚出祠堂,四处点火。
还不忘让冯孝兰安排鸿门宴。
周末,养哥被迫带着亲生父母和燕采靓一家三口见面,燕采靓特地选了一家热火朝天的茶楼,养哥一如往常积极地泡茶、点单,照拂长者,然而,她的好养哥的孝顺形象在两对父母面前,显得左右为难。
多照顾燕奕住和冯孝兰,自己的亲爹妈眼巴巴看着。
给自己的亲爹妈斟茶,介绍点心,一旁的冯孝兰唉声叹气给燕采靓夹菜。
燕奕住全程没有打断,客套招呼几句,便不怎么说话。
席上,多数是曾母聊寻子的艰辛,为筹得全国各地的路费,曾父甚至把祖宅卖掉。睡过天桥下,吃过市场烂菜叶,也从没有放弃过阿伟,更没有生二胎了事。
父母爱子之深切,连冯孝兰都动容了,频频拭泪。
燕采靓没让这个温情故事拉走目的,轻轻引入——“那阿姨,你和叔叔现在在哪里工作啊?住哪儿?”
无害的、亲和的笑容,在十六岁的少年人脸上绽放。
老两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说昨天入职的事。
“他们打算回乡下种田。”燕采伟主动接过话茬,“以后在乡下养老,不缺吃喝的。”
“不和伟哥在一起吗?花了那么大的劲儿,这样找到和没找到,没区别啊?”燕采靓继续道。
曾父停下筷子,闷着头喝茶。
燕采伟也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敬人:“妹妹说的对,我会兼顾的!会好好回报爸妈的抚养之恩,也不会让曾爸爸曾妈妈失落的。”
再说几句祝词,然后一饮而尽。
孰亲孰疏,态度明朗。
曾母无意识撇嘴,和丈夫交换眼神,生生压下去。
坐在两个年轻人中间的燕奕住拍了拍养子肩膀。
谁料,在茶楼的白噪音下,体弱的冯孝兰平静扔出一句在场听得清清楚楚的话:“金玫今早和我说,阿伟安排自己爸妈进公司吗?”
养哥先和曾家父母眼神对峙,被躲闪打发,急忙道,“我没有!”
曾家父母帮着解释:“阿伟不知道这件事的,霍主管误会了吧?我们是看到有招聘广告,想帮着他分担一些,不是阿伟安排的!”
燕采靓不解:“我们家本来也缺人,多两个干活的没问题啊,又不是多两个米虫。”
好一个米虫,两个四十多岁的成年人听出阴阳怪气。
曾母脸色涨红,“谁是米虫了!”
曾父咬牙,“闺女,我们也就面了个打扫卫生的,还没有要求什么呢。”
要求?一群外人还有要求了。
燕采靓特意看向燕奕住,对方神色复杂,看不出乐意不乐意。
“你们是阿伟的亲生父母,让你们搞卫生也不合适。”冯孝兰咳嗽两声,“但是呢,公司在专业化发展,还是要选人才。我批评过金玫了,可不能让你们再干粗活。”
曾母还想辩解,被儿子瞪了一眼,立马收敛道:“我们就只是想帮忙……”
养哥明白养父母的想法,“他们是粗人,回乡下种田合适,不会参与公司的事。”
怕外姓人蚕食家族企业,燕采靓精准让曾家人踩到燕奕住雷点。万一燕奕住和冯孝兰去世了,曾家人不就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了。
燕奕住面上没有表态,但没有否定冯孝兰的拒绝用工。
养哥后半段的热情弱了下去。
聚餐尾声,燕奕住竟主动提及媒体采访的事。
在众人面前询问养子:“阿伟,你怎么看?要不要把你的童年故事讲给大众知道。”
从收养孩子的角度,燕奕住确实是干了一件大好事。养子不是他“买”来的,是他打点关系从拐卖儿童案里光明正大领养的。缺乏记忆的孩子说不清来路,又因为涉事人员是在火车站拐来的,没查到当年火车站的报案记录,导致无法锁定被害人,一直被养在膝下。
一个过了明路的孩子,本就可以宣传他的大爱。
养哥一愣,“这样……这样对我们家……”
他瞥了眼燕采靓,“好吗?”
曾父附和:“之前我觉得是好事,但看到采靓那么优秀,两个年轻人又没有血缘关系,未来互相照料的机会就多了,这样看,曝光不是好事。”
“有什么不是好事的?”燕采靓皮笑肉不笑的,“该是什么人,就回到什么位置上,伦理总不能乱吧?伟哥以后拜祠堂,不知道拜哪家呢?”
这话完全戳破虚假的体面,几人面面相觑。
燕采伟忽然红着眼,与燕奕住对视,“主要看哪家不推开我。”
燕采靓被这种做作的表演惹恶心了,刚要动嘴怼,被燕奕住打断。
“年轻人不要想太多。”他起身,拍了拍两边的年轻人,“今天先聚到这,我还有工作,之后再聚。”
这场鸿门宴只搅黄了曾家父母的工作,以及确定被赶出江平的安排。
这不符合燕采靓预期,她要燕奕住看见,曾伟的不可靠,以及虚伪的面具下满腹的算计,和注定是别人家孩子。
赶曾家父母离开,未必是好事。
趁着长辈虚伪的寒暄,养哥挨在燕采靓身旁。
他压低声音,不紧不慢道:“阿靓,有的时候太聪明是会适得其反的,你再这样下去,只是把爸爸逼到燕采硕那边,这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所以呢?你和我是一伙的?”燕采靓讽刺道。
“当然,我从小都听爸爸和你的,选我,脏活还是我干,以后的产业也还是我们孩子的,好过便宜外人。”
养哥深深叹息,“你太急了。”
等注意到长辈看向他,他快速变回憨厚模样,朗声道,“走吧,阿靓。”
燕采靓拍掉他靠近手,小跑地跟着燕奕住上车。
谁料出现一则插曲,不知是冯孝兰身体羸弱,还是听完爱子故事,情绪波动过大,刚上车牙龈、鼻腔开始渗血,吓得众人连忙要给她送去医院。
她拉着丈夫和女儿的手,让送走爹妈的养子开车。
她不安分,死死拽着燕奕住的手,“阿靓像你心思深,有主见,她比很多男人都优秀,能扛事。但还太年轻了,要长辈帮衬,你不要提防她……”
燕奕住仿佛看到自己未来的惨状,整张脸煞白。
他因为不守店,病情没有冯孝兰严重,但如今完全能预见白血病的结局。他深深看自己女儿一眼,竟然在怀疑这是否也是女儿排演的一出戏。
可身旁女儿紧闭着嘴巴,拿出急救包的医用棉花给母亲止血。
只是细微的手颤,泄露她少年人的慌张。
失去母亲的庇护,无论如何都会是她最大的困境,失去最大的底牌。
“就不该出来聚餐的。”燕奕住埋怨着,计算还有多久到医院。
冯孝兰:“我好久没出来了。”
燕奕住嘴唇蠕动,“开快点。”
这个插曲以冯孝兰住院打住,父亲和养哥确定冯孝兰进入观察期,便逐一离开,徒留燕采靓一人守在病床旁。
她确实有些后悔组了这个鸿门宴,尤其当天晚上,张琼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曾家父母连夜离开江平,而韩畅告知她,燕奕住拒绝了专访。
燕采靓慌了。
辛苦布局的一切,组局者轻飘飘一个决定,就能定她生死。无论她是再优秀的棋手,只要不给她上场,她连输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信!
她不甘!
无论是燕采硕还是曾伟,都没有她掌握更多信息,也不如她急迫掌握全局。
明明如今是她的先手优势,只要够快踢二人出局,自己就有可能……吗?
没有曾伟,父亲就不能再收养一个背景干净的吗?
没有燕采硕,父亲就不能再找一个聪明点的族弟过继吗?
她来回踱步,她确实不该在棋局周围游走,应该直面真正的决策者。
她望着刚刚苏醒的冯孝兰,“妈,你再帮我一次。”
用她母亲将死的“遗言”,逼燕奕住重新看待这场继承游戏。
冯孝兰虚弱地接过听筒:“燕柱,我好像快不行了,你过来,我想见你。不许叫外人来,就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