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严总算愿意变回成人的模样了。前几日他还蜷在流火的怀里,用软呼呼的脸蹭师父的手腕,现在已经恢复成成人的模样,站在了小巷中央。这份偷来的清闲到底还是被人间的车马声碾碎了。不是他撒娇撒够了,是人界的皇帝来找麻烦了。
人性的贪婪从来都是得寸进尺的。起初这人间帝王听山野间传言,说城西巷子里住着位活了百年的真仙,能点石成金、呼风唤雨,当即就派了内侍捧着明黄的圣旨登门,要请流火入宫去当他的“供奉仙师”,日日为他祈福炼药。那内侍站在青石板路上尖着嗓子宣旨时,流火正坐在门槛上剥橘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橙黄色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而他只淡淡说了句“我不是宫里的养物”,就把人连带着那道圣旨一起,用一阵柔风送出了半里地。本以为这已是了结,谁知这半年大旱,河底裂得能塞进拳头,田里的秧苗都成了枯草。流火算过天象。这旱情是人间业力所致,强行降雨只会打乱天道秩序,反倒酿出更大的洪灾,便一直按兵不动。那皇帝却恼羞成怒,觉得这神仙是故意不给自己面子,当即撕了大臣递上来的求雨折子,点了御前最能打的护卫,带着一队兵丁堵在了这条窄巷口,口口声声说流火是欺世盗名的神棍,今日就要把他拿回宫问罪。
摩严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已有成人之姿的他直接往前一步,把师父严严实实挡在了身后。他往小巷正中一站,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抬得老高,那股子从修仙时就刻进骨头里的自负劲儿全冒了出来。他声音亮得能震落墙头上的瓦松,自负的说道::“要不你们一起上吧。我赶时间回去吃师父刚蒸的桂花糕。”
兵丁们刚哄的一声往两边散开,人群里就大步跨出一个大块头。这人的上臂粗得都快赶上摩严的大腿了,腰腹也圆滚滚的,腰围足足是摩严的两倍。他只要往那儿一站,就像砌了一堵实实的黑墙,连巷子里的光都被遮去了大半。摩严抬着眼睛上下扫了他一圈,不仅没退,反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响。这么大个靶子,站着不动让他打都嫌费劲儿。
那大块头看样子是真修过些粗浅的吐纳功夫。他脚下一点地面就御风冲了过来,刚交手就用尽全力一记正蹬。这一脚直往摩严的脑门心踹,风刮得巷边的竹篱笆都簌簌晃。摩严连脚都没挪半寸,身子轻轻一侧就把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让了过去,一双乌金色的眼睛里全是明晃晃的不屑,像在看一只张牙舞爪的蚂蚁。大块头见一招落空,借着冲势旋身就是一记回旋踢,结结实实往摩严腰腹扫去。摩严不慌不忙往后拱桥似的一收腹,脚尖几乎还钉在原地,双手快如闪电探出,精准攥住了对方踢过来的脚踝。他手腕一转,用出太极里的拨云手,甩那几百斤重的壮汉就像个扔个轻飘飘的布口袋。只听“呼”的一声,壮汉被他抡着甩了出去,“啪”的一声砸在三步外的泥地上,啃了满满一嘴青苔。
摩严拍了拍手上沾的不存在的灰,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一句“闹够了吧?”。那语气平淡得就像在哄撒泼的小孩,仿佛刚才跟他过招的不是御前护卫,只是个拽着他袖子要糖吃的顽童。那大块头摔了个狗啃泥,脸涨得像熟透的猪肝,撑着地面噌的一下就跳了起来。他重新攥紧拳头摆开架势,胸口剧烈起伏。他在御前当差二十年,什么江湖高手没见过,今天要是栽在这么个看着刚成年的毛头小子手里,往后还有什么脸在宫里立足?
他低吼一声再次扑上来,右手攥着铁拳就往摩严面门冲。摩严抬臂云手轻轻一按掌,顺着他的拳劲往侧边一引,顺势就把他的力道卸了大半。紧跟着对方左手的大摆拳又横着砸了过来。摩严非但不躲,反倒抬上臂贴着对方的小臂伏手下按。等那拳头离自己胸口只剩寸许时,他双掌猛地一拍对方的小臂,指尖顺势勾住他的手腕往侧后方一拨,又把人带得一个趔趄。大块头吃了两次亏,索性把压箱底的鞭腿也使了出来。腿风呼啸着扫向摩严腰侧。摩严侧身用云捋手把他的腿劲全捋偏,紧跟着腰胯一转,使出野马分鬃,整个人借着腰力往上一抬,那大块头居然被他掀得凌空后空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跳了起来。
那护卫粗重的喘气声在巷子里响得像风箱,末了还是硬撑着面子放了句狠话:“小子,待会儿送命了可别说你爷爷我没手下留情。这都是你自找的!”
摩严听完直接笑出了声。他嘴角撇得老高,语气里全是戏谑:“谁是谁爷爷还不一定呢。这条街上的街坊谁不知道我都上百岁了。实话告诉你,我都三百多岁了。你爷爷的爷爷见了我都得规规矩矩叫一声爷爷。”
流火就随意斜靠在门边的老槐树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看得饶有兴致。他一眼就瞧出摩严刚才那几下挒劲用得极妙,全是借着腰胯发力,上下合一,把对方的力道全反过来用在他自己身上。那招野马分鬃更是用得炉火纯青。这不是瞎打。他打每一下都动了脑子。云手引进、勾腕卸力、最后借势甩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这些人间来的武夫,从来没接触过太极的柔劲,只懂硬桥硬马拼力气,当然只能被摔得晕头转向。
那大块头刚挪动脚尖,摩严脚下已经动了。他歇步云手往上一撩,紧跟着弓步单穿掌直点对方肩井穴,最后落步成斜形拗步的架势,眼睛亮得吓人,看样子是真打出兴致来了。可就在这时,对方的脚步忽然变了。他的两只脚一左一右踩着奇怪的方位,前脚落、后脚踏,后脚落、前脚近,脚步骤然变得飘忽不定,整个人像在地面上飘着似的,完全摸不准他下一刻要往哪个方向攻。
流火的眼神瞬间从闲散变得锐利,下意识的开口提醒了一句:“九宫游走步伐。小心。”
谁知那大块头脚下没停,反倒转过头冲着流火笑嘻嘻地挑了挑眉,声音里带着点促狭的熟稔:“流火大人,当着这么多晚辈的面拉偏架,未免也太有失身份了吧?”
流火挑了挑眉毛,指尖的桂花糕渣都掉在了衣襟上。又是旧相识?他丢了过去的记忆,如今见着熟人都没法第一时间认出来。这人硬桥硬马的功夫扎实得不像话,看着至少有百年的功底,怕不是当年也是在仙门里修过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