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就这样倒在了卧塌上,紫色的衣料被浸透成深褐,每一道伤口都翻着触目惊心的皮肉,连落在他发梢的雪都瞬间被血色浸成了暗红。他伤得太重了,往日里亮得像星子的眼睛此刻半阖着,呼吸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仿佛下一秒魂魄就会顺着长留山的云海飘走,连谁也说不准他还能撑过几个时辰。斗阑干赶来时,指尖的佩剑还沾着天庭的星尘。他站在殿门口看了一眼台阶上的人,素来冷硬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他把监督玉帝的重任交到了弥勒与如来手中,披星带月回到了这座他心心念念了无数岁月的仙山。等包子有力气说话,众人才终于从慌乱中理清了前因后果——原来他竟一直将女娲上神的神骨放在自己的身体中。如今,待到上神转世,需要神骨,他硬生生将那根与皮肉血脉长在一起的神骨连着筋络一起扯了出来。须知,神骨是神之根本,就像树的根脉,一旦受损,连神体都会跟着崩裂。更让人揪心的是,那根神骨在他体内蛰伏了太多年,早已经和他自己的神骨慢慢相融,此刻强行剥离,等于把半条命直接从身体里剜了出去。对六界诸神而言,神骨便是一切。失了神骨,最轻的下场也是从神位跌落成散仙,神力散尽,一切从头来过;运气差些的,便是直接神形俱灭。一想到他竟敢做出这般以命相搏的事,单春秋拿着伤药的手都在抖,指尖沾着药膏往他伤口上敷的时候,力道不自觉就重了几分。原本昏昏沉沉的包子瞬间被疼得一哆嗦,哇哇大叫着往旁边躲,眼泪都差点从眼角蹦出来。可哪怕疼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他也没半分后悔的神色——在场这么多人里,也唯有他,是最有资格评说那位上古上神的人。
顺着他的话头,所有人都想起了与他们相处了千年的女娲上神。她拥有开天辟地的无边神力,可这份从诞生起就刻在神魂里的力量从不是馈赠,而是一道密不透风的枷锁。身为六界共尊的上神,她必须端着完美无缺的神姿,必须恪守六界定下的所谓“上神矜持”,不能和任何人走的太近。到了后来,这份神力更是成了玉帝手中最顺手的工具,被用作镇压妖神之力。她看似坐拥整个六界,受万人朝拜,可转头看向身后,连一个能让她安心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学会了世间最强大的术法,抬手就能移山填海,可偏偏对“道”之一字知之甚少。她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拥有这些力量,也从没想过这些力量该用在什么地方。别人说什么是对的,她便照着去做。这样的人,注定最容易被当成提线木偶,被六界的规则牵着走,连半分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绝情殿的阴影里,忽然悄无声息走出了一个身着黑袍的人。他衣摆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整张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察觉到他的半分气息。可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了嘴。他口中的女娲上神拥有创造一切的无边法力,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心性,甚至连‘拒绝’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像穿过了万万年的时光,带着点淡淡的怅然,说起了一件往事。当年的三尊本来想试着助她冲破那道枷锁的,哪怕代价是他们三人一同被打入轮回,所有修为散尽。哪怕知道一切要从头来过,但他们根本不介意。只要她愿意伸手,愿意试着挣开那道捆了她千万年的锁链,他们就算魂飞魄散,也心甘情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榻上包子的脸上,声音里多了点自嘲:“可她口头上百般推拒,甚至对我们怒目圆睁,最后却还是顺着玉帝的意思,喝下了那碗三生池水。明明她只要砸了碗就可以,但她却连这一点反抗都没。她明明比谁都清楚,只要她心里真的不愿意,这六界里没人能逼她做任何事。哪怕是我们,也从来没有勇气,去逼迫自己门派的上神做半分不愿做的事。可她就那样顺着玉帝安排好的路走了,连半分反抗都没有。如果她不转世历劫,不学会为自己活一次,那她这一辈子,永远都逃不出那个被所有人精心编织好的牢笼。”
众人听得入了神,连追问他身份、把他赶出绝情殿的念头都忘了。他们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上神最真实的模样。她单纯到近乎笨拙,心里从来没有半分私欲,只盼着六界所有人都能平安喜乐,盼着世间再也没有强弱之分,再也没有争斗厮杀,盼着所有人都能和和气气地守着自己的小日子。她以为,只要消弭了人与人之间的力量差异,让所有人都同等强大,或是同等弱小,世间那些为了争抢力量而起的纷争自然就会彻底消失。抱着这样天真的念头,她从九天云端抛下了那根名为“修仙”的细绳,想给世间所有努力的凡人一个向上走的机会,让他们不用再被出身捆住,能凭着自己的努力摸到仙门的边缘。可她从没想过,这份善意最后会变成什么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