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实看到安宁的信息,摘下线手套,甩了下头上的汗。
他需要极力控制嘴角才不至于笑得太奇怪,搬箱子时多了把力气,提前一小时就完工了。
驿站老板看表情直接就猜到他恋爱了。他没否认,下班时脚步都轻快些。
那天在李康年家聚会之后,他邀请安宁回屿城过年,她没有马上答应。
此时得到她的答复,一颗心终于落下来,手帐上的清单又可以划掉一项了。
虽然她说不会和他一起守岁,但一起过年总是好的。
他买了福字和窗花,给他们租的房子贴。就算人不在这,福气还是要的。
都装点好以后,田实看了看长势正好的禄根:“养的不错啊。”
安宁没阻止他,但点金窗花在如此简陋的房间有些浪费。
“要这么有仪式感吗?我们不是回屿城么?”
田实往窗口挪了两步,阑珊的灯火透过红色的窗花,正好在他的脸上影出星星点点的酡红,与他微扬的唇角相映。
和他一起,会过个好年吧。
她的注视又轻又缓地抚过他的眉眼,热意登时从脸颊蔓延到耳后。
“好看就行了。”他连忙指了指金猪拱门的窗花,“好看吧?”
安宁的目光没从他脸上移开,勾了一下唇角:“好看。”
阴历大年二十九,她又坐上那辆银色的别克,后备箱的婴儿车换成了田实买的年货。他家里人口应该不少,因为他准备了好几份。
偶然听李康年说起,田实家是农村的,想他第一次来殡葬店穿的那身衣服,大约家庭条件变好了。
车刚开上高速,田实突然开口:“有件事我要和你坦白,我们早就认识了。我和你短暂通过信,那会儿我还上小学,你给我送的文具。”
当时爷爷知道城里要来客人,提前收拾了很久,连鸡窝都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不过她这次去看不到那些活物了,鸡窝里堆了好多农具。
安宁来来回回看了田实半天,实在无法把那个又瘦又小还性格别扭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人联系到一起。
那张用报纸写的“谢谢”,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激励她,让她从帮助别人中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得到独属于她的、完全和安乐无关的注目。
通信的内容基本都是她在天南海北地说,从爸爸妈妈到妹妹,再到她的同桌,还有讨厌的英语老师。
田实的回信就一两句,像老师批改作业,久而久之她就只寄文具了,他也不再回信。本想等高考完,当面感谢这个听了她这么久牢骚的人,但安乐生病后,就无暇顾及了。
或许真的如李康年所说,有缘怎么都能重逢。
她看着树木路灯快速后退,自嘲地笑了笑。田实完整见证过她还算幸福的时光,也看到了她如今的狼狈。
“我是故意接近你的。”在进入另一个路段,汇入缓行车流后,他扭头看向始终沉默的安宁,“但你不用有压力,你就当我喜欢做好事。我是想帮你。”
最后一句话他说过了,是他发给她的第一条信息。
之后田实就没再开口,似乎在等她说些什么。他的坦诚有些灼人,熏得她扯了扯毛衣领口。
半晌,安宁故意摆出一副家长的样子,皱着眉:“好啊,蓄谋已久。一个弟弟在我这装大人。”
“我已经是大人了,你之前没看出来就是证据。”
他眼角眉梢的得意,表情很像他们做坏事那天,也让她想到了那个家一样的拥抱。这点佯装出的游刃有余,轻易就在他的笑容里化开。
安宁抬手把空调出风口关闭,耳畔的碎发也和车里的空间一样沉静下来,直到被她的手机铃声打扰。
“山谷的薄雾吻着烟霞...”
听到这个熟悉的歌曲,田实握着方向盘,笑容更盛。她喜欢他喜欢的歌。
只是他的笑容还没持续多久,就在听到熟悉的男声时凝固了。
“你不在家?”陆远拎着一瓶罗曼尼康帝站在筒子楼下,他的衣着和气质太扎眼,引来居民侧目。
“啊,我这两天都不在。”她看了田实一眼,把手机换到车窗那侧,“有什么事?”
“没事了。”他上了车,把酒随手扔到后排,“等你回来告诉我。”
自从这通电话以后,田实就变得面无表情,气氛有些沉闷,他打开了音响。
李康年的品味实在不敢恭维,里面都是改编过的DJ版童年歌曲。而后他又调到收音机频道,两人微皱的眉头才同时松开。
“月儿明,风儿轻,可是你在敲打我的窗棂...”
随着音响传出童谣般的哼唱,两个人各自陷入回忆,更没了聊天的兴致。
等车停到酒店时,田实坚持要看她进房间才离开。他们略过前台探究暧昧的眼神,沉默地上了电梯。
田实还有很多话想说,从那通电话后,耳边就一直回荡着李康年那句“别等人家结婚了你再去抢”。
他微垂的睫毛下,阴影重重。
其实那股低气压也憋得安宁心神不宁,所以在关门之前,她上前握住田实的手,唇也不受控地开合:“我们一起守岁吧。”
“好。”他露出标志性的呲牙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