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可能无法参与她的未来,不能承诺她什么,所以他不敢确认她和陆远的关系。但就算身份不光彩,只要能在她身边,他也是愿意的。
他听见自己吐字微颤:“我家还是生炉子取暖,后半夜很冷。你就在这里住,我明天一早来接你。”
顿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快了许多:“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你不用一个人,我能保护你。”
安宁愣愣地看着他,他恍然意识到这话约等于告白,根本不敢看她的表情,逃也似地跑向电梯口,连续戳了几下按键,然后专注盯着数字屏。见电梯停在楼下没动,他直接走消防通道。
田实红着脸乱窜,安宁低笑,关上门。
临川的快速路上,陆远正漫无目的地游荡。冷静下来后,他也觉得那天的自己莫名其妙,想打电话解释,但又没什么好说的。
他总是一个人,但只要他想,并不缺朋友。得知安宁和她妹妹的事以后,他反而有种隐秘的亲近感,因为他也做过类似的事。唯一不同的是,他是主动的。
他的亲生父亲是个英俊高大的男人,容貌也多半遗传于他。
一个凭自身能力去国外留学的归国工程师,他的傲气不接受他的伴侣来自乡下,哪怕那个人温柔能干。
但傲气敌不过父母之命,他们还是结婚了。刚开始,他看在母亲还算听话的份儿上,也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听母亲说,他有过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夭折了。就算是受过高等教育,也和普通人一样对生育有异常的执着。直到他降生,那个男人就像完成任务一样,向单位请求外派的工程,不再回家。
陆远的记忆中,父亲的形象由母亲的叙述和几张照片组成,既清晰又模糊。一个样样优秀几乎人人夸赞的具体的人,但他没见过。
好在母亲给了他关爱,倒也没觉得难过。他和邻居家的哥哥姐姐一起缩在录像厅看鬼片时,总是第一个被吓哭的。他们笑他胆子小,母亲得知以后会抱紧他帮他擦眼泪,叮嘱他更坚强一点。
直到他上小学,那人才从外地回来,那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也确如母亲所说,文质彬彬,一看就读过不少书。
那人给他带来一盒拼图,并陪他拼了一下午。那耐心地教儿子的模样,完全就是一个想弥补缺失的慈爱父亲。
父亲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意象,手很灵巧,无论是面对复杂的工程图还是笔墨丹青,都能游刃有余。
父亲会给陆远做面片汤,只放少许盐和一把小青菜,但他依然觉得美味。
他很快原谅了父亲。在他年岁渐长,学了更多的知识以后,他和父亲的共同话题也变多了。父亲是他最崇拜的人,面对只围着锅台转的母亲,他也产生了相似的情绪。
他们确实不相配,以父亲的条件,应该找一个和他一样博览群书的人,至少不会看到父亲画画就只讷讷地夸好看,再说不出什么。
后来他去了寄宿高中,每次给母亲打电话,她始终说一切都好。放暑假时,他回到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父亲该是收了心。因为他们晚上会关起门,发出一些细碎的声响。那时候他已知晓男女情事,只觉得这也算恩爱的一种。
一天中午,父亲叫母亲时,她顺从地摘下围裙,笑着点点头,进去后熟练地锁上门。之后他听到里面传来闷响,越来越激烈,像电视剧里给贪官抄家。
除了重物撞击的声音,听不到一丝人声。
直到他意识到什么跑过去敲门时,声响停止了,一阵窸窸窣窣之后,他们肩并肩笑着看他,父亲的手还揽在母亲肩膀上,母亲笑得羞涩。本该是幸福的画面,如果能忽略母亲颧骨的淤青和脖子上清晰的指印。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怕看鬼片。
他大约是疯了的吧,不然怎么会加入他们,也若无其事地坐在桌前和他们吃晚饭。
等到父亲外出时,他开口问母亲,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反抗。母亲只说“你不懂”,他确实不懂。
听邻居闲聊时他才知道,父亲寄来的钱只够交学费,他们吃饭的钱都是母亲找邻居赊来的,她会去帮人家洗衣服做饭抵账。
钱没有,爱也没有,还殴打母亲,这不叫父亲。
他要想办法带母亲走。在他这么决定之前,那人先一步离开了,也如陆远之前设想的那样,找了一个会和他品画饮茶的人,即便那时候他们还没离婚。
他稍稍安心了,至少母亲不用再挨打。又过了一年,他放假回来,再次见到那个男人。
当时男人揪着母亲的头发,母亲扭动挣扎,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
他开门的声音,让男人动作顿了一下,但没影响把母亲拖进房间。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跑去厨房抄起菜刀,对上锁的房门猛地劈砍。直到卷了刃,他扔掉菜刀一脚踹开门,冲过去把男人撞翻倒地,然后骑在他身上,一拳,又一拳。
耳边山呼海啸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听不清,也无须听清,他要还回去,他要杀了他。
后来的事记不清了,他们三个人先被带到医院,消毒时他才被疼痛刺得清醒了些。
他的指节全都破皮,掌心四个月牙型的伤,虎口因为握菜刀时太用力,也裂开一个口子。满手的血,可惜不是那个男人的。
派出所很快结束了这场家庭纠纷,男人不再体面英俊,鼻青脸肿的,笑着留给他一句话——我就是嫌弃你妈,也嫌弃你这个孽种。
陆远把音响声音开大,堵在路上慢悠悠地开,此起彼伏的鸣笛声配合有韵律的鼓点,再有超车司机的辱骂。
这么过了两个路口,黑色路虎停在路边,里面的人笑得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