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纬度比屿城高,这几天突来的大风,把立春带来的那点热气又吹走了。
好在还有四天就过年,筒子楼各家各户陆陆续续贴上了福字,灰扑扑的街景散布零星的红,能稍稍驱散清冷。
上次守灵闹到派出所的事,对安宁来说因祸得福,她把赔偿金分一半给王彬,和他谈了谈。当老板的毕竟是生意人,她几乎没给他惹过麻烦,还有陆远的面子牵着,这事就算过了。
她手上的单子又变多了,比姚逸华混进ICU和其他做白事的斗智斗勇更轻松。只是极少有人会选择在年根底下主动结束病人生命,所以近期的单子都是突发的。
好在王彬一向懂得收拢人心,给他们每个人发了奖金当过年钱。
记账软件上的目标又前进一格,可她有些退缩。也许是田实的饭太好吃,或者宋妍的手太温暖,总之有什么牵绊住她了。
快到午饭时间,安宁趁着温度最高时通风,窗台上的禄根被阳光照得有几分荷叶抽芽的意思。
田实说千万不能当面说它是生姜,不然许的愿就不灵了。他说这话时眼中收起柔光,非常郑重,连带她浇水时也带上几分虔诚。
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她曾经是厌恶的。在安乐被送到疗养院之前,家里突然多了一座佛龛,妈妈每天都要拜,逢初一十五还会买烧鸡烤鱼做贡品。
虽然因为分食贡品而短暂改善了伙食水平,但吃到嘴里时总觉得有一股香火味,越嚼越难以下咽。
此时楼下咕咕低吟的大公鸡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失去头颅的它依然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在歪倒之前又被拎回案板。水池边的沟渠里混着暗色的红,淌进下水口。
就算是徒劳的几步,也挣扎往前。它想活的吧。
她立即关窗,隔绝了咚咚的剁肉声。
忽然,公共厨房传来一阵高似一阵的争吵,安宁本不愿多事,直到她听到了孟玉珠的名字。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307那户杀过人的,警察和社区的人都来过,我听得真真的。”女人的声音尖利,似乎能划破厨房的玻璃。
“姐姐是好人!你不能胡说!”孟玉珠也扯开嗓门,可能是因为紧张,最后两个字破音了。
“我胡说?她天天昼伏夜出的不知道在做什么勾当,这么年轻的外地人来这住,八成是勾引谁家老公了躲事的!我是为你好,你懂不懂好歹!”
孟玉珠语塞,她确实不了解安宁,但她知道上次是安宁让奶奶风风光光下葬的,还教她怎么去领抚恤金,又退钱给她。
她不相信安宁会做那种事。
围着的人在看到安宁时自动让出一条路,让她站到孟玉珠旁边。
一看孟玉珠就很少和人发生争执,她梗在那,脸憋得通红,捏着的小白菜在她掌心软烂。
安宁摸了摸孟玉珠的头,挑眉看着那个女人:“你这么熟悉流程,是怕我入行抢你生意?”
女人的脸变得一阵红一阵白,气得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整话,最后只撂下一句“臭不要脸”就端着凉透的菜走了。
安宁见状也牵着孟玉珠远离是非,拍了拍她的背:“回去穿外套,我们吃大餐。”
孟玉珠懵懵懂懂地跟着她来到附近的一家披萨店,在她推荐下点了热带风情披萨还加一堆小吃。
等餐时,她才小声问:“姐姐,你为什么请我吃饭?”
“因为你替我说话,我开心。”安宁托着腮,看她低头捻了捻毛衣起球的袖口,“你以后少去公共厨房吧,这些人指不定之后会干出什么。”
“可是...可是...”她挠了挠头,梳起来的小揪也跟着动。
安宁看到她露出似曾相识的窘迫,给她杯子里添了水:“你上几年级?”
“高三,我还有不到五个月就高考了。”
孟玉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但维护她的样子太像安乐了。虽然比安乐腼腆,但她们面对流言时的仗义模样如出一辙。
她目光悠远,没注意披萨已经摆上来,还是孟玉珠拉她回到现实。
“姐姐,我能吃了吗?”
“多吃点。”安宁笑着看她狼吞虎咽,料想来对了地方。十几岁的孩子大多爱吃汉堡披萨。
以前李茵嫌弃外面的饭不干净,总是禁止她们吃这些垃圾食品,可越是不让吃,那些金灿灿的薯格、油汪汪的披萨就越馋人。
她和安乐会用攒的零花钱,趁李茵加班的某天跑到楼下的披萨店打牙祭。经常因为选哪种披萨吵架,不过多半都是她妥协,毕竟万一被发现,还要靠安乐在妈妈那美言几句。
安宁喝了口柠檬水:“以后你妈妈寄来的钱就当饭钱,你的学杂费我来出,算借的,等你赚钱了再还我。”
孟玉珠咀嚼的动作彻底停下,一侧脸颊鼓着,呆呆地看着她,配上她无辜的眼神,有点像吃草时被惊到的牛。
安宁忍着笑递过去一张餐巾纸:“你的学费应该交过了,其他的钱加一起也不算多。你好好学习,等考上大学毕业了赚的会更多。”
她擦了擦嘴角的油,眼圈泛红,倒像受了委屈似的:“谢谢姐姐...班上的人总欺负我,除了奶奶,没人对我这么好...”
“大学时就可以远离他们了,到时候你会慢慢淡忘这些。”安宁声音越来越轻,说出那句她不屑但最常听到的话,“都会好的。”
孟玉珠逐渐放松,和她讲起学校里的事。被关在厕所里导致上课迟到而被老师责备,自动铅笔掉地上会被故意踩坏。
孟玉珠这样老实内向又没有家长在身边的很容易成为被欺负的对象,所幸就要高考,马上就能脱离这里。
她揉了一把孟玉珠的头:“等到不同的环境,你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
像田实,像宋妍。
孟玉珠擦干眼泪,半天才说:“姐姐,我做的蛋饺很好吃,过两天我给你送过去。”
这似乎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报答方法。
安宁点点头:“好。”
送孟玉珠回去以后,她也把这个字发给了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