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雾气彻底散尽,天干净得近乎失真。
阳光垂直砸在写字楼玻璃上,切割出明暗锐利的分界线,窗外行道树的叶片被照得透亮,每一道纹路清晰完整,高维后台持续维持着满精度渲染,弥补前日集体失神留下的隐患。
办公区恢复日常节奏,敲击键盘声、低声交谈声、打印机运转的嗡鸣层层叠叠,填满每一寸空间。
许扬忙完一段工作,又点开天文论坛,屏幕上一张深空星云照片色彩浓烈。他指尖轻点屏幕,小声感叹:“真难想象宇宙居然这么大。”
邻座同事随口搭话:“人类在里面跟尘埃一样,想再多也没用。”
两人闲聊几句,话题很快转到晚上去哪里吃饭。宏大的宇宙猜想,轻飘飘放下,化作一餐一饭的琐碎。
绝大多数人的一生都是如此。对遥远天地生出片刻遐想,随即被眼前现实裹挟,不再深究。
张姐在核对一长串报销单据,笔尖不停,眉间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昨夜入睡后,她的意识照例上浮,短暂触碰到滤镜外侧无边的空旷,清晨醒来记忆清零,只余下胸口一点淡淡的怅然。她把那点怅然归为生活压力,埋头埋进数字里逃避。
林知夏午休醒来,揉着眼睛打哈欠,转头跟苏微碎碎念周末逛街的计划,鲜活热烈,昨日晨间雾天带来的微弱滞涩感早已消失无踪。
苏微安静听着,时不时轻轻点头回应,手里握着一支浅色水笔,在文档空白处无意识画着细碎、没有规律的短线。
在外人眼里,这只是内向女孩发呆时的小动作。
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些短线是在描摹沙盘底层一层一层包裹的边界。
遥远的高维之中,不存在时间概念,只有持续不断的意识信号捕捉。
所有人类外放的激烈情绪、质疑言语、空间漏洞波动,都会生成醒目的信号,被第一时间捕捉、标记、处理。
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整片三维模拟场。
但向内收敛、藏在心底无声翻涌的思索与怀疑,信号微弱、内敛,很难被精准锁定。
沈砚恰好是这一类。
他一整天没有再提起任何关于世界、星空、书本缝隙的话题,照常开会、改方案、对接需求,举止冷静克制,和往日没有任何分别。
只有独处、无人留意的间隙,他才会陷入长久失神。
茶水间只剩他一人时,他拿出手机,没有搜索任何文字,只是点开相机,对准窗外完整无缺的天际。
镜头里,云匀速飘移,光影变化流畅,一切完美复刻肉眼所见。
他缓缓转动手机,变换角度拍摄,反复放大画面。
相机是人类制造出来、用来记录“真实”的工具。如果世界底层存在破绽,机器会不会比人的眼睛更容易捕捉?
连续拍了十几张照片,逐一翻看。
没有任何异常。
云层、楼宇、天光,每一张都严丝合缝,找不到一丝不该存在的空白或者断层。
沙盘底层渲染会同步适配所有人类制造的观测工具。相机、望远镜、显微镜,所有仪器得到的反馈,永远是预设好的闭环答案。
沈砚垂下手臂,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力。
人依靠自己造出的东西去求证自身所处世界的真假,本就是一条死路。
“沈主管,热水还有吗?”
茶水间门口传来声响。
沈砚迅速锁屏收起手机,回头看见苏微端着空水杯站在门口,神色温顺,目光干净,没有窥探,只是寻常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