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比往日厚重。
一层薄薄的白汽裹住楼宇,远处街道只剩下模糊的色块,天光透过雾气漫下来,柔和得失去棱角。
苏微准时醒来,表层意识一片干净空白。昨夜沉睡时神经底层翻涌的所有觉知,妥帖地藏在血肉深处,不会泄露半分到眉眼之间。
洗漱时镜子里映出一张清淡安静的脸,眼底淡淡的倦怠。
出门时雾气还没散,空气潮湿微凉。小区路上行人不多,脚步声落在湿润地面,闷钝、单薄。
门卫老周缩在门卫室里喝茶,玻璃窗蒙着一层水汽,看见苏微路过,隔着白雾挥了下手,一句简单的早安飘过来,被雾气揉得模糊。
苏微轻轻点头应答,没有多做停留。
路口没有立刻遇见林知夏。
她比往常晚了几分钟,一路小跑过来,额前沾了细碎水雾,手里捏着一个纸袋。
“微微,今天起晚一点,差点赶不上红绿灯。”她喘着气,把纸袋递过来,“楼下烘焙店刚出炉的司康,趁热吃。”
“谢谢你。”苏微接过,指尖触到纸袋残留的温度。
两人并肩往前走,林知夏自顾说起昨晚刷到的星空短视频,屏幕里璀璨银河旋转,配乐温柔辽阔。
“真希望有生之年可以去太空看一看真正的星星。”她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独有的纯粹向往,完全不曾怀疑屏幕上、天幕上同一种布景。
苏微安静听着,偶尔轻轻应声。
沙盘最稳固的欺骗,便是早早把“宇宙浪漫、星海无垠”刻进每一代人的向往里。人心一旦预先笃定宏大美好的真相,即便细微破绽摆在眼前,也会下意识回避、自我说服。
抵达写字楼,电梯缓缓上升。
镜面映出两个人的身影,雾气沾在电梯玻璃外壁,人影微微发虚。
办公区渐渐热闹起来。
张姐一坐下就开始清点单据,眼底藏着浅浅疲惫,昨夜哄完孩子后,她躺在床上也短暂失神片刻,脑海里闪过一瞬无边无际的空旷,转瞬消散,只当是带孩子太累。
许扬打开电脑,桌面壁纸依旧是深空摄影,手指无意识滑动天文论坛,一条条浏览旁人分享的观测心得。那些严谨的数据、专业名词,一层一层加固虚假天幕的可信度。
沈砚来得比所有人早。
他没有像往日一样直接处理工作,而是将一本厚厚的天体物理书摊在桌面一角。书页停留在介绍恒星演化的章节,纸页边缘被指尖反复摩挲,留下淡淡的折痕。
昨夜独自环湖求证之后,他没有放下疑虑。
今天一早,他试图从最权威、最不容置疑的知识里寻找漏洞。可通篇严密的推演,环环相扣,每一个结论都有配套观测记录支撑,看上去无懈可击。
视线落在书页一道细微缝隙上。
装订处裂开一道极细的口子,阳光斜斜照过来,缝隙后面是空的。
就像这个世界。
所有人盯着印满文字、逻辑完整的书页,没人留意书页背后一片虚无。
一整个上午,沈砚都有些心神不宁。
他刻意留意办公室每个人的状态。
没有再出现昨日成片的集体失神,高维后台持续稳定输出完整细节渲染,空气厚重,光影错落,万事万物恢复自然该有的无序与参差。
仿佛昨日那场连片的意识波动,仅仅是大雾天气催生的集体幻觉。
可沈砚没有办法说服自己遗忘。
他手里握着笔,无意识在草稿纸边缘随意勾画,线条凌乱,最后慢慢汇成一层一层嵌套的方框——世界、观测者、藏在外面更高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