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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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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科之后,青玉班歇了十来天。周班主说这是给学徒们回家探亲的假,十到十五天后回来,正式挂牌演出了。

程昀回了溪州,林晚棠回了沧澜。

两个人在锦城车站分了手。程昀往西,林晚棠往东。

程昀拎着包袱站在月台上,看着林晚棠上了车,车门关上,火车鸣笛,缓缓驶出站台。她站在原地,直到那列火车缩成一个黑点,才转身去找自己的车厢。

溪州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低矮的屋檐,巷口那棵老槐树。

程昀走到家门口,脚步慢了下来。院门半开着,她站在门槛外面,听见里头传来她娘的声音——在跟隔壁王婶说话,说的是谁家的闺女出嫁了、嫁妆多少、男方给了多少聘礼。程昀听了一会儿,伸手推门。

“娘。”

屋里安静了一瞬。她娘从堂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菜,看了她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她娘把菜往桌上一放,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瘦了。”

程昀说没瘦,她娘不听,捏了捏她的胳膊,又捏了捏她的肩膀。“看这练功练的,全是骨头。”

程昀没说话,她娘拉着她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喊她爹:“老程!闺女回来了!”

堂屋里没人应,她娘叹了口气。“又去茶馆了。”

程昀把包袱放下,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墙上贴着一张灶王爷的年画,旧的,边角都卷了。她爹的旱烟袋搁在桌上,旁边是一摞账本。

她拿起来翻了翻——棺材铺的账,一笔一笔,记得工工整整,翻着翻着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她爹的笔迹:今日收账三分,欠的还了,日子还能过。

她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她心里像有个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的。

傍晚,她爹回来了,看见她,愣了一瞬,然后点了一锅烟,在门槛上坐下来。

“回来了?”

“嗯。”

“唱得怎么样?”

“还行。”

她爹没再问,抽了两口烟。

程昀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巷子里有人在收衣服,隔壁王婶在喊她家孙子回家吃饭。远处有人放留声机,唱的是一段越剧,听不清是哪出。

程昀听着那段曲子,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她不知道是因为曲子,还是因为坐在这条坐了十几年的门槛上,她忽然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让这个家好起来,就已经长大了。

“爹。”她开口,声音有一点涩。

“嗯。”

“我会唱出来的。”

她爹抽了一口烟,没看她。

“行。”他说。“一会儿给我唱一段听听。”

烟圈在暮色里散开,散成很淡的几缕,被风一吹就没了。

程昀看着那些烟圈散了,觉得喉咙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又重了一点。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她想哭,但她没有哭,而是攥紧了拳头。

沧澜县靠海,风里总是带着潮润的水汽。

林晚棠到家的时候,她娘正在铺子里给人称盐。看见她,称杆差点掉了。“晚棠!”她娘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拉着她看了又看,“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晚棠说吃了。她娘不信,又看了看她的脸,“下巴都尖了。”

林晚棠笑了一下。“尖了好看。”

她爹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账本,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回来了。”

林晚棠叫了一声“爹”,她爹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后院了。

林晚棠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她爹又老了一点。肩膀没有那么挺了,走路的时候脚有点拖。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包袱,站了一会儿,才跟着她娘进了屋。

晚饭是她娘做的,炒鸡蛋、炒青菜、生黄瓜、一碗蛋花汤。

林晚棠吃得很慢,她爹也吃得很慢。她娘坐在旁边,一会儿给她夹菜,一会儿给她添汤。林晚棠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想说“够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晚棠。”她爹忽然开口。

“嗯。”

“在锦城怎么样?”

“挺好的,周班主对我们也挺好的。”

“唱戏苦不苦?”

“不苦。”

她爹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杯是小瓷杯,杯沿有一个缺口,林晚棠看着那个缺口,忽然想起程昀碗上也有一个缺口。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扒饭。

“你二姨前些日子来了。”她娘说。

林晚棠点点头,“嗯。”

“说是有个人家,儿子在省城做事的,想找个——”

“娘。”林晚棠放下筷子。

她娘看着她,嘴张了张,没再说下去。

林晚棠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她知道她娘要说什么——说媒。

出科之前她娘就在信里提过,说隔壁县的谁谁谁家的闺女,也是唱戏的,后来嫁了人,不唱了,日子过得挺好的。林晚棠当时没回,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现在她娘又提了,当着她的面提的。

“我现在不想那些。”她说。

她娘看了她爹一眼。她爹没说话,把酒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是催你。”她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问问。”

林晚棠没再说话,她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完了。快速吃完之后,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她娘要抢,她没让。

“我来。”她说。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厨房的灯是昏黄的,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她把碗放进水池里,从瓮中舀起两瓢水倒入碗中,她手里拿着碗,许久未动。

“晚棠。”

她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她转过身应道:“爹。”

“你娘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们就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吃苦。”

林晚棠摇了摇头。“我不怕吃苦。”

她爹看着她,看了很久,灯光很暗,但她看见她爹的眼眶红了。

“那就不嫁。”她爹说,“唱戏就唱戏。”说罢转身离开。

林晚棠站在水池前,手里还攥着那只碗,她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不是哭,是水溅到脸上了,她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

十天后,两个人都回了锦城。

周班主让人在剧团后院收拾出几间屋子,给出科的学徒们住。

两个人一间,名单是方芸念的。念到“程昀、林晚棠”的时候,秦晚坐在旁边剥花生,没抬头。“你们俩住一起方便对戏。”她说。

后来程昀才知道,名单上秦晚的名字本来是挨着她的,是秦晚自己去找了周班主,把自己的名字划到了隔壁那间。

“你干嘛不跟我住?”程昀问她。

“当然是嫌你东西乱。”秦晚略有些嫌弃道。

但程昀知道不是因为这个,她没有追问,秦晚也没有解释。

程昀先到的,她把包袱放在床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拿。

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不是她叠的,是她娘叠的。

她从包袱最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十个煮鸡蛋,是她娘塞进去的,她上车的时候才发现。她把鸡蛋放在桌上,一个一个数了一遍,然后重新包好,放进了柜子里。

此时门被推开了,林晚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袱。

“回来了?”程昀说。

“嗯,回来了。”

林晚棠走进来,把包袱放在自己的铺上。她打开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衣裳、水袖、一本旧剧本。她叠衣裳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程昀看了她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你家里怎么样?”林晚棠忽然问。

“挺好的。”程昀说,“你呢?”

林晚棠的手顿了一下,“挺好的。”

两个人默契的谁也没再说话,很显然,两人都知道对方家里有难言的事。

程昀躺到自己的铺上,盯着天花板。林晚棠把包袱里的东西归拢好,坐在床沿上,也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纹,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两个人各自看着各自的那一条,谁也没有看对方。

“程昀。”林晚棠叫她。

“嗯?”

“你家里有没有催你——”

“没有。”程昀说。

林晚棠没问完的话被堵了回去,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给那盆菖蒲浇水。

水壶是青花瓷的,壶嘴很细,水流得很慢,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

“林晚棠。”程昀叫她。

“怎么了。”林晚棠看向她。

“不管谁催你,你不想做的事,就别做。”

林晚棠的手停了一下,水壶倾斜的角度没变,但水不再滴了。她站在那里,背对着程昀,站了很久。

“嗯。”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程昀没再说话,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台上的菖蒲被晚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她不知道林晚棠在家里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林晚棠刚才想说的不是“家里催没催”,她想说的是别的,想的是程昀是不是也和她一样,被人推向一条不想走的路?

如果是,程昀能不能告诉她,是怎么撑住的?如果不是,那能不能拉她一把?

程昀没有追问,她不是不想知道,是她不知道怎么问。

她怕问了之后,林晚棠会说出一些她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没过几天,周班主就接了一桩大活——锦城的老牌子剧场“荣华楼”请青玉班去做期。

不是三天五天,是整整一个月的期,这是青玉班出科以来接到的最大一单生意。

消息是方芸带回来的,她跑进后院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封信,气喘吁吁:“荣华楼!荣华楼请咱们了!”小孙第一个跳起来:“真的假的?”“白纸黑字,周班主说的!”后院顿时热闹起来。

秦晚坐在台阶上看本子,闻言抬起头,看了程昀一眼,程昀正在压腿,腿搭在把杆上,身体前倾,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她听见了,但没动。

林晚棠坐在窗台上发呆,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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