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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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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程昀旁边。“你不激动?”

程昀把腿从把杆上放下来,直起身,喘了一口气,“激动。”

“你脸上可没写着激动。”

程昀没说话,她确实激动,但她更紧张。

荣华楼,那是锦城的老牌子剧场,多少名角儿都在那里唱过。从前在科班的时候,她和秦晚溜出去看过戏,坐在最后一排,踮着脚尖,看台上的名角儿甩水袖。

那时候她跟秦晚说:“总有一天我要站上去。”秦晚说:“你站上去的时候我给你捧场。”

程昀笑了一下,秦晚也笑了一下。

荣华楼的台,确实气派,后台也大,化妆间是一间一间隔开的,不像以前大家挤在一起。周班主把最大的一间分给了程昀和林晚棠合用。

程昀第一次走进那间化妆间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镜子大得像一面墙,灯是一圈一圈的灯泡,照得人脸上每一个毛孔都清清楚楚。

“这也太亮了。”程昀说。

“亮了好啊。”林晚棠走进去,把妆奁放在台面上,“画浓了看不出来,画淡了也看不出来。”

程昀看了她一眼。“你说的很有道理。”

林晚棠没回答,开始往外拿东西。刷子、粉盒、眉笔,一样一样摆开。她没有帮程昀摆,程昀也没让她摆。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的东西在桌上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摊——左边是程昀的,右边是林晚棠的。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够两个人的胳膊肘不打架。

秦晚来串门的时候,靠在门框上,看了那两摊东西一眼。

“你俩的东西老摆得跟划了界似的。”

程昀抬头看了她一眼,“谁划了?”

秦晚没接茬,又看了看两摊东西。“那你那堆怎么比她那堆乱那么多?”

程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那摊,又看了看林晚棠的那摊。确实,一个整整齐齐,一个乱七八糟。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各人习惯不同。”

秦晚笑了一下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荣华楼的第一场《梁祝》,座无虚席。

程昀站在侧幕,手心攥着松香,耳朵里是锣鼓的声音,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这种兴奋她从来没有过,以前在科班演戏,台下坐的是教习、是同学、是偶尔来的几个老戏迷。

今天台下坐的全是花钱买票的、专程来看戏的、真正把她们当角儿的观众。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林晚棠,林晚棠站在对面侧幕,也在看她,隔着整个舞台,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那一场《梁祝》演完,掌声响了很久。

谢幕的时候,有人往台上扔花——不是野花,是真正的、从花店里买来的、用纸包着的花。

程昀第一次收到花,是一束白色的栀子花。她弯腰捡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林晚棠一眼,林晚棠手里也有一束花,是淡粉色的康乃馨。

两个人手里捧着花,并肩站在台上鞠躬。此时台下闪光灯闪了起来——二人这才看到有报社的记者在拍照。

回到后台,程昀把栀子花放在桌上,秦晚从门口经过,探头看了一眼。“花不错嘛,对了,门口有人找你,举着你的名字。”

程昀闻言走到后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站着几个姑娘,有的穿着学生装,有的穿着旗袍,手里举着纸板做的牌子,上面写着“程昀”两个字。看见她出来,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她的名字。

程昀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

在巷子尽头,林晚棠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妆奁,没有走过来,也没有招手,只是站在那里,等她。

程昀退回去,放下帘子。

她从侧门绕出去,走到林晚棠面前。

“走吧。”

林晚棠转身走在前面,程昀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巷子。

《梁祝》连演三场,场场满座。

第四天时,周班主在后台宣布了一个消息:“从后天开始,《锦水缘》全本,连演五天。”

大家各自应了一声,便各自忙活。

程昀回到化妆间,对着镜子卸妆,林晚棠坐在旁边,也在卸。

门被敲了两下,一个穿蓝绸旗袍的女人站在门口,三十来岁,眉眼长得很好看,手里夹着一支烟。

她靠在门框上,目光从程昀身上移到林晚棠身上,又从林晚棠身上移回来。

“你是程昀?”她看着程昀。

“是。您是——”

“苏云卿,唱花旦的。”她吐了一口烟,笑了一下,“从沪城来,周班主请我来客串几场。”

程昀站起来,礼貌地笑着说,“苏老板好。”

苏云卿摆了摆手道:“别叫老板,叫云卿就行。”她的目光又落到林晚棠身上,停了一秒。

“你就是林晚棠?”

“是。”

苏云卿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好看,但收住的速度很快,像一扇门开了又关上。

“听说你们俩搭档很久了?”

“三年了。”程昀说。

“三年。”苏云卿重复了一遍,把烟掐灭在门框上,“不容易。”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

门关上之后,程昀看着林晚棠,“你认识她?”

“不认识。”

程昀若有如思,“她看你的眼神……有点奇怪。”

林晚棠继续拆头面,“没什么奇怪的。”

程昀知道,林晚棠在撒谎,她撒了谎的时候,拆簪子的动作会比平时慢一拍,现在她拆得很慢。

程昀没再问,她转过头,继续卸妆。但她注意到林晚棠的手一直在拆同一根簪子——那根簪子早就拆下来了,她只是拿在手里,反复地转。

苏云卿是沪城来的花旦,秦晚后来跟程昀说起过——苏云卿在沪城唱了五年,什么台口都见过,这次来锦城,对外说是“客串”,实际上是来找机会的,沪城的名角太多,她排不上号,想到省城来闯一闯。

“那她为什么不去南京、武汉?”程昀问。

“南京有南京的角儿,武汉有武汉的角儿。”秦晚说,“锦城这几年女子越剧正火,她看准了。”

程昀没说话。

“而且——”秦晚看了她一眼,“锦城有个不错的小生。”

程昀闻言抬起头。

“我又不是说你。”秦晚笑了,“锦城又不只有你一个小生。”

程昀知道秦晚在玩笑,但她笑不出来。

苏云卿客串的第一出戏是《盘夫索夫》,演严兰贞。和她搭小生的是方芸——不是程昀。

程昀坐在台下看,苏云卿的唱功确实好,嗓子又宽又亮,水袖抖得像流水一样,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但程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说不上来。

秦晚坐在她旁边,也在看。

“她唱得真好。”秦晚说。

“嗯。”

“但跟你不是一路。”

程昀侧头问她,“什么意思?”

“你的戏是往心里走的,她是往外面放的。”秦晚说,“不是谁好谁不好,是路子不一样。”

程昀想了想,觉得秦晚说得有点对。

台上,苏云卿正在唱一段慢板,她的声音很美,但美得像一幅画——挂在墙上,你可以走过去看,也可以走过去不看。

林晚棠的声音不一样,林晚棠一开口,你会觉得那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你没办法不去听。

苏云卿在青玉班客串了五场,场场叫好,但她从来没有和程昀同台过。

直到最后一场演完,她在后台拦住程昀。

“程老板,我跟周班主说了,想借你搭一场《盘夫索夫》。”苏云卿把烟夹在指间,笑吟吟地看着她,“你意下如何?”

程昀看着她,道:“您跟周班主说就行,我听班主的。”

苏云卿笑了一下,把烟叼回嘴里,“程老板果然如外界所言,只和林晚棠搭。”

程昀没回答。

苏云卿吐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程老板,花旦是要小生配的。你们班里的花旦是不错,但一个角儿,可不能只有一个搭档。”她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走远了。

程昀站在原地,虽然烟雾散尽了,但她觉得那味道还在。

那天晚上,程昀回到房间,林晚棠正在窗台上给菖蒲浇水。水壶是青花瓷的,壶嘴很细,水流得很慢,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

“苏云卿找你了?”林晚棠没回头。

“嗯。”

“说什么?”

程昀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什么。”

林晚棠的手停了一下,水壶倾斜的角度没变,但水不再滴了——她的手腕僵住了。

“程昀,你说谎的时候,声音会变的。”林晚棠说。

程昀没有说话。

“她是不是让你跟她搭戏?”

程昀顿了一下,“嗯。”

“你怎么说的?”

“我听班主的。”

林晚棠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她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你不用为了我不答应。”她说,声音很轻。

程昀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她想说“我不是为了你”,但她知道这句话林晚棠不会信。她也想说“我是为了我自己”,但她知道这句话不是真的。

程昀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晚棠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她低下头,拿起水壶,继续浇花,菖蒲的叶子在月光里轻轻颤着。

程昀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盆里有一片叶子黄了,边缘卷起来,枯枯的,她伸手把那片黄叶子摘了,放在窗台上。

林晚棠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她想等程昀一个回答,不过这样看来,今天是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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