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科那天,是春末。
科班有个规矩,出科之前要演一场“谢师戏”,全班登台,给教习们看最后一场。演完了,磕三个头,就算正式出了师门。
从那天起,你不再是学徒,是真正的“戏子”——有人看得起,有人看不起,从此不再是被管教、被包容的学生了,是班子里的人了,要逐渐承担起班子盈亏的责任了。
青玉班这一科的谢师戏,周班主点了《梁祝》全本。
程昀的梁山伯,林晚棠的祝英台。
消息出来的时候,秦晚正在后院收拾戏箱,闻言愣了一下:“周班主这是要让她们俩哭着出科。”
方芸在旁边晾水袖,没抬头:“本来就是哭着来,哭着走。这戏班子里的人,有几个是笑着出科的?”
程昀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在练功房里压腿,她把腿从把杆上放下来,站了一会儿,又搭上去了,没说什么。
林晚棠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剧本,却没在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垂下来的头发照成一种很淡的栗色。
“你紧张吗?”林晚棠问。
“不紧张。”
“骗人。”
程昀没反驳,她把腿从把杆上放下来,走到窗边,在她旁边坐下。窗台很窄,两个人都要侧着身子才不会掉下去。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程昀忽然说。
“记得。我拖着一个大藤箱,卡在台阶上。”
“是我帮你抬的。”
“是啊,多亏你帮我。”林晚棠冲她娇嗔一笑。
“然后你就走了,连名字都没问。”
林晚棠看着窗外笑着说,“后来看分班名单的时候就知道了,你的名字就挨着我的,我当时还想,‘程昀’是谁呢。”
程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有松香的痕迹,干了的,涩涩的。她想起林晚棠给她涂冻疮膏的那个冬天,想起林晚棠说“你手伸过来的时候,记得别太用力”……那些事情像昨天才发生的,又像已经过了很久。
“程昀。”林晚棠叫她。
程昀看着她,“嗯。”
“谢师戏演完了,咱们就不是学徒了。”
“嗯。”
“你怕不怕?”
程昀想了想,“有什么好怕的,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程昀说。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要说这句话,话从嘴里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林晚棠也愣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从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程昀看见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谢师戏那天,明月楼又坐满了。
台下坐着的不是看客,还有各大戏班的班主、茶园的老板、报社的记者。
程昀记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记得灯光很亮,亮得她站在台上,看不清台下任何一个人的表情。
她只记住了一件事:林晚棠今天的水袖,比平时多挽了一圈。
这是林晚棠的习惯。每次重要的演出,她会提前一天把水袖洗好、熨平,然后在袖口多挽一圈。
程昀问她为什么,她说:“多一圈,甩起来重一点,重一点,心里踏实。”
程昀不懂这是什么道理,但她知道林晚棠说的“踏实”是什么意思。
不过程昀也一样,每次上台前,她会在手心里攥一把松香。没有人教过她,这是她自己养成的习惯。
台上出汗多,手心滑,翻褶子的时候容易脱手,松香一攥,手心涩了,心里也涩了——涩了就不滑了,不滑就稳了。
锣鼓响起来的时候,程昀站在侧幕,把松香攥了一把手心。
林晚棠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把那多挽的一圈又紧了紧。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程昀侧过头看了林晚棠一眼。林晚棠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把目光移开。
锣鼓紧了,该上场了。
《梁祝》全本,从“草桥结拜”唱到“化蝶”。程昀的梁山伯,林晚棠的祝英台。
“十八相送”唱到“过了一山又一山”的时候,程昀看了林晚棠一眼。林晚棠正在唱祝英台的词,声音稳稳的,像这三年里的每一遍一样稳。
但程昀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技巧上的不一样,是气息里的。那种气息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往前一步就是悬崖,但她没有退,她站在那里,风从她身上吹过来,吹到程昀脸上。
程昀接住了那股风。
“凤凰山上百花开。”她唱。
梁山伯的词,她唱了三年,但这一遍,她觉得每一个字都是第一次唱,不是因为她唱得更好,是因为林晚棠在对岸。
“楼台会”的时候,梁山伯得知祝英台已许配马家,一口血吐出来,程昀没有真的吐血,但她弯下腰去的时候,台下很安静。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听见林晚棠的呼吸声——就在她对面,很近。
林晚棠没有动,祝英台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动,但程昀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只手,无声地托住了她往下坠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