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年来,青玉班接了一桩大生意——锦城最大的戏楼“明月楼”开张,请青玉班去演开台戏。连演五天,每天一出大戏。
周班主把戏码排了出来:头天《梁祝》,第二天《珍珠塔》,第三天《碧玉簪》,第四天《盘夫索夫》,第五天压轴——《锦水缘》全本。
“头四天的戏,生旦轮流上。”周班主把名单念了一遍。
念到第五天的时候,她停了停,看了程昀和林晚棠一眼。
“第五天《锦水缘》,顾怀瑾和沈芷澜,程昀、林晚棠。全本。”
程昀的心跳了一下,全本,不是“桥上”一折,是全本。从“隔河”到“放灯”,从“桥上”到“涉水”,从头到尾,全是她们俩。
她转头看了林晚棠一眼,林晚棠低着头,在看剧本,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但程昀注意到她翻页的手停了一下——那一页根本不需要翻。
散会后,林晚棠走过来,用剧本轻轻拍了一下程昀的手臂。“怎么样,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林晚棠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比右边高半寸,现在就是。”
程昀下意识地抬手去摸眉毛。
“别摸。”林晚棠把她的手拍开,“画好了别碰。”
程昀放下手,看着她,林晚棠的眼睛是亮亮的。“你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不能。”林晚棠理直气壮,“我观察你好几年了,你眉毛高半寸我能看不见?”
程昀没说话,转过头去,但她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
明月楼开台那天,锦城来了半城人,台下座无虚席,楼下散座、楼上雅间,连过道里都加了凳子。
程昀站在侧幕,手心攥着松香,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林晚棠,林晚棠站在对面侧幕,穿着月白色的帔,正在低头整理袖口。她抬起头,隔着舞台看了程昀一眼。
锣鼓响了。
头四天演下来,场场客满。
到第五天,《锦水缘》全本从午后开演,一直唱到傍晚。
“隔河”一折,顾怀瑾和沈芷澜还是孩子。隔河放灯,两盏灯在中流相遇。程昀站在舞台一侧,林晚棠站在另一侧,中间隔着整个舞台,像隔着一条锦水。
“放灯”一折,沈芷澜在灯上写了字,顾怀瑾在对岸看见了。他涉水而过,水没过膝盖,没过腰,走到对岸时,灯已经灭了。
程昀站在台上,水是虚的,是舞台上用绸子模拟的波纹,但她觉得自己真的站在水里,水很凉,凉到骨头里。
她抱着那盏灭了的灯,在台上站了很久,台下没有声音,不是冷场,是没有人舍得发出声音。
“桥上”一折演到那一眼的时候,程昀回头,她看见林晚棠站在舞台中央,月白色的帔被灯光照得发亮,眼睛里有水光,不是眼泪,是那种亮晶晶的、比眼泪更薄的东西。
程昀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改行当时林晚棠说“挺好的”,想起雪地里那桂花味的冻疮膏,想起练功房的夜晚她们并排坐在窄窄的长凳上……
然后她转过头,走下了台。
谢幕的时候,掌声响了很久。
程昀牵着林晚棠的手鞠躬,直起身,又鞠躬。台下有人站起来鼓掌,越来越多,最后大半的人都站起来了。
程昀站在台前,面对着黑压压的人海,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从来不知道台下坐满了人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从胸口往上涌的、堵在喉咙里的、说不出话的感觉。
她侧过头看了林晚棠一眼,林晚棠也在看她,眼睛很亮,不是灯光照的,是自己在发光。
程昀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一刻太好了,好到不像是真的。
她用力握了一下林晚棠的手,林晚棠握回来,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站在台上,站在几千双眼睛面前,谁也没有松手。
幕布缓缓落下,把她们的身影一点一点遮住。掌声还在响,从幕布的缝隙里钻进来,闷闷的,像远处打雷。
程昀站在幕布后面,手还在林晚棠手里,两个人谁也没动。
“林晚棠。”程昀突然叫她。
“嗯?”林晚棠伸手将胸前的头发拨到原来的位置。
“你听见了吗?”
林晚棠知道她问的不是掌声,“听见了。”她说。
程昀没问听见了什么,林晚棠也没说。但两个人都知道,那句话是程昀的心声:我们成了。
回到后台,程昀坐在妆台前,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满了,心里太满了,满到装不下,从手指尖漏出来。
林晚棠走过来,把一碗水放在她面前。“喝水吧。”
程昀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依旧是温的,她看到碗沿上有一个小缺口——这是她的碗。
“你什么时候去换的水?”程昀问,她好奇,这个人和自己是一出戏,每次下后台都是手忙脚乱的换装换发饰,怎么有时间搞这个。
“最后一折之前。”林晚棠在她旁边坐下,开始拆头面,“算着你唱完该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