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昀端着碗,看了一会儿。
“以后有钱了,”她说,“请个人专门倒水。”
林晚棠的手停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请人倒水,我就不用伺候你了。”程昀又说。
林晚棠没接话,她低下头,把拆下来的簪子一根一根放进妆奁里。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
“谁要你请人了。”
程昀端着碗,冲她一笑。
那天晚上,班子里在明月楼附近的馆子吃了庆功饭。周班主难得喝了酒,脸红红的,拍着程昀和林晚棠的肩膀说:“你们俩,好好搭,锦城的越剧舞台,将来是你们的。”
程昀和林晚棠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赔笑。
此时秦晚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大大咧咧地说了一句:“哎呀,周班主喝多了,我们的未来是你啊班主,没有你我们唱什么。”
周班主确实喝了不少,脸都红了。方芸笑着摇了摇头,小孙端起酒杯敬旁边的师姐,气氛热热闹闹的。
吃完饭,大家都散了,而程昀和林晚棠走在最后面。
秦晚走在她俩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秦晚。”程昀叫了一声。
秦晚没回头。“嗯。”
“今天饭桌上那句话——谢谢。”
“哪句?”秦晚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懒洋洋的,“啊,那不是实话吗。”她加快了步子,很快走到前面去了,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程昀站在原地,等着林晚棠走到她旁边,林晚棠拉了拉程昀的袖子。“走吧。”
她们沿着河岸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河面照成一条银白色的绸子。
走了一段,林晚棠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到程昀手里。
“什么?”
“上个月跟方芸去城隍庙烧香,顺手求的。”
程昀低头一看,是一个平安符,红色的绸布包着,针脚不算整齐,但缝得很结实。
“求的是什么?”程昀问。“台上平安。”
“是不是还有一样?”
林晚棠没回答,加快了步子,走在了前面。
程昀站在原地,把平安符攥在手心里。绸布带着林晚棠身上的桂花皂气味,她追上去。“林晚棠。”
“嗯?”
“还有一样是什么?”
林晚棠没回答,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程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爱问?”她歪着头,语气像是在抱怨,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程昀使坏一般不吭声,笑着看着她,等她回答。
“等你出科再告诉你。”林晚棠说。
程昀顿了一下,故作若有所思一番,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林晚棠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程昀跟在后面,把平安符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回到下处,其他人还在院子里说话,程昀一个人先进了屋。
八人间空荡荡的,她的铺位在靠窗的位置,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她在铺沿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平安符。
红绸布,黄穗子,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好几遍,什么字也没有。
她捏了捏,里面好像有纸,折得很小,硬硬的,贴着绸布的内壁,她把平安符举到灯下照了照——透光,但看不清。
她想拆开看看,手指摸到封口处缝得死死的线头,顿了一下,又把手缩回去了。
她把平安符攥在手心里,绸布被她握得温热,她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她知道林晚棠不会随随便便缝一个进去。
上个月去城隍庙烧香——那是初一的事,林晚棠说“顺手求的”,但谁家大老远跑去城隍庙“顺手”求平安符?
程昀把平安符放到枕头底下,压了压,躺下去的时候,又摸出来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觉得里面那团纸像一小团火,隔着绸布,烫着她的掌心。
她把平安符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裂纹,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纹,想着那个缝在里面的、看不见的字。
院子里传来林晚棠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音脆生生的,像珠子落在瓷盘里,程昀闭上了眼睛听着林晚棠的声音,她果然不知道自己嘴角在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