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晨,林栖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钟,没打开电脑。
她先擦了显示器。用一张沾了清水的湿巾,从屏幕左上角开始,一下,一下,擦到右下角。水痕在黑色边框上拖出一道短暂的亮,很快蒸发,留下一点极淡的、像是盐渍的痕迹。
她把湿巾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小喷壶,对着绿萝喷了两下。
水珠挂在叶尖,颤了颤,终于落下来。那片最黄的叶子,今天看起来和昨天一样,没有更黄,也没有转绿,只是维持着一种疲惫的、悬而未决的状态。
她坐下来,按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映出她的脸。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披在肩上,用一枚黑色的发卡别住一边的刘海。她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针织衫,领口很高,遮住了半截下巴。
她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确认眼神是平的,没有慌。
然后她打开工作文档。
非遗项目的解说词第二稿,光标停在“沈牧在德州喝过一碗枣粥”后面。她读了一遍,觉得“粥”字用得太大,想换成“羹”,但“枣羹”听起来又太精致。她咬着下唇,光标在两个字之间闪烁。
“林栖。”
一个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她抬起头。
陈默站在隔断旁边,手里捏着一叠票据。他今天换了那件浅蓝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背心,看起来比上周更精神。他把那叠票据放在她桌上,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像是把空杯子放回托盘的气度。
“帮个忙,”他说,声音不高,刚好够她听见,也刚好够周围人听见,“这些发票贴一下,报销单。张姐下午要,我手头有个客户的稿子赶不出来。”
林栖看着那叠票据。
白色的发票,蓝色的出租车票,绿色的地铁充值票,还有几张餐饮小票,边缘被油渍浸得半透明。最上面一张是昨天日期的,某家商务餐厅,金额三百六。
她没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想起上周,也是这个位置,也是这双手,她把文件夹推了回去。当时她的手在抖,掌心全是汗,指甲掐进肉里。
今天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亲昵,像是对谁都很好,又像是谁都不在意。
“我手上非遗的解说词,”她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周三要交第二稿。贴发票可能要排到明天,你着急的话,可能得自己来。”
空气安静了两秒。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全场静音的安静,是办公室里常见的、被键盘声和打印机声填充的安静。但林栖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飘了过来,很轻,像几片羽毛落在她的背上。
陈默的眉毛挑了一下。
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僵在脸上,像一张被风吹皱又勉强展平的纸。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她桌上的绿萝,移到她的显示器,移回那叠票据。
“行,”他说,声音比刚才干了一点,“那你忙。”
他拿起票据,转身走了。针织背心的后摆扫过隔断的边缘,带起一阵很轻的风,风里有一股淡淡的、男士须后水的味道。
林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茶水间方向。
她的右手放在桌下,掌心朝上。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有抖。指甲没有掐进肉里。掌心是干的,甚至有点凉。
她转回头,看着屏幕上的“枣粥”。
她把“粥”字删掉了,改成“饭”。枣饭。听起来更粗糙,更真实,更像一个赶路人匆匆吞下肚的东西。
她继续写。
中午十二点,办公室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起身。
林栖保存了文档,从包里拿出一个便当盒。是昨晚自己做的,米饭上面铺着一层炒蛋,蛋里混着切碎的葱花,颜色有点暗了,但还能吃。
她起身,想去茶水间接点热水。
经过苏晓的工位时,她听见陈默的声音:“……走吧,楼下新开了家川菜,尝尝去。”
“叫上林栖吗?”有人问。是行政的小张,声音很脆。
“她带了饭,”陈默说,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天气,“不吃食堂的。”
林栖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继续往茶水间走。热水从饮水机里流出来,灌进她的保温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写字楼的背面,一堵灰色的墙,墙根摆着几盆被晒蔫的绿萝,和她桌上那盆一样。
她回到工位,打开便当盒,用筷子夹起一块炒蛋。
蛋有点凉了,油凝在表面,吃起来有点腻。她嚼得很慢,一口饭嚼二十下。她习惯这样,吃慢点,显得有事做,显得不孤单。
她听见身后一阵说笑声,陈默带着三四个人往外走。苏晓也在其中,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腰带系得很紧,勾勒出很利落的线条。
苏晓经过林栖工位时,脚步慢了一下。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栖的便当盒上。那目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纯粹的、带着点审视的打量,像在看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
林栖抬头,和她对视了一秒。
苏晓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乎难以察觉的、像是确认什么的弧度。然后她转过头,踩着高跟鞋,跟着陈默他们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剩下的人不多,都在各自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出细碎的响。林栖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吃着她的枣饭。
她吃得比平常更慢。不是因为饭好吃,是因为她不想太快吃完。吃完这盒,她还得坐在这里,等下午两点。
她想起松烟。想起工作台上的粗陶杯,想起那盏暖黄的台灯,想起砚山裁纸时刀刃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声音像某种遥远的、持续的陪伴,隔着半个城市,隔着地铁和公交,隔着八百米梧桐巷,在她耳朵里轻轻响。
她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合上便当盒,去洗手间洗了个手。
回来时,她经过苏晓的工位。苏晓的桌上摆着一盆多肉,胖乎乎的,紫红色的边,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多肉旁边放着一杯咖啡,纸杯,杯身上印着某连锁咖啡的logo,已经喝了一半。
林栖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
她继续写。光标在“枣饭”后面闪烁,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个词用得不对。沈牧在德州吃的不是枣饭,是枣粥。热粥,稀的,能灌进肚子里暖身的。
她改回“粥”。
下午三点,林栖去打印室取文件。
打印室里没人,机器还热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像是烤塑料的味道。她弯腰,从出纸口抽出那叠打印好的资料。是沈牧笔记的影印件,她需要再核对一遍繁体字。
她直起身,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苏晓。
她靠在打印室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新的咖啡。不是纸杯了,是一只陶瓷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表情很拽,眯着眼。
“吓着你了?”苏晓问。
“没有,”林栖轻声说,“我没听见你进来。”
“我站这儿看了你三秒,”苏晓说,喝了一口咖啡,“你弯腰捡纸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了。你那个发卡,黑色的,有点松。”
林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的发卡。确实有点松,她别得太随意了。
她抱着那叠影印件,往旁边挪了一步,想从苏晓身侧出去。
苏晓没让。
她依然靠在门框上,占住了大半个门洞。她的目光落在林栖怀里的影印件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繁体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