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那个项目，”苏晓说，“砚山点名要你做的？”

“嗯。”

“张姐本来想让陈默去。”

“我知道。”

“你不怕？”苏晓问，眼睛看着她。

林栖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陈默那帮人，”苏晓用下巴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他们现在不叫你吃饭，明天就可能不告诉你会议改期，后天就可能把你的名字从汇报材料里删掉。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林栖抱着影印件的手指紧了紧。

“我不怕，”她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比打印室里的机器声实了一点，“我只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要把周三的时间，留给松烟。”

苏晓的眉毛挑了起来。

她端着马克杯，在指尖转了个角度，杯身上那只拽猫被转到了正面，眯着眼，像是在审视林栖。

“松烟，”苏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个工作室？砚山？”

“嗯。”

“你喜欢他？”

林栖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她慌乱地摇头，影印件在怀里发出沙沙的响，“我们是工作……”

“行了，”苏晓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真正的笑，不是刚才那种审视的弧度，“不用解释。我看得出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靠近林栖，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她听见：“我以前，也被抢过功。比你还惨，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被主管拿去给大老板汇报，从头到尾没提我一个字。我气得直接拍桌子，差点被辞退。”

林栖看着她。

“后来呢？”她问。

“后来？”苏晓耸耸肩，“后来我就学会了，不拍桌子，但也不再让。谁碰我的东西，我就盯着他的眼睛，告诉他，这是我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栖的脸上：“你刚才拒绝陈默，手抖了吗？”

林栖想了想：“没有。”

“那就行，”苏晓说，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洞，“下次拒绝的时候，看着对方眼睛。你要是能笑一下，就更好了。气死他。”

她说完，踩着高跟鞋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对了，”她说，“周五晚上，几个同事聚餐，吃日料。陈默请客，算是……赔罪吧，他上周推给你的那个活儿，后来他自己搞砸了，被客户骂了一顿。”

林栖愣了一下。

“去吗？”苏晓问。

林栖摇头：“不了，周三要交稿，周末得改。”

苏晓看着她，看了两秒。

“随你，”她说，“但别总一个人。一个人待久了，会觉得自己不配跟人坐在一起吃饭。”

她说完，转身走了。黑色的风衣后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栖站在打印室里，抱着那叠影印件。机器已经凉了，不再发出烤塑料的味道。空气里只剩下咖啡的淡淡的苦香，和苏晓身上某种很淡的、像是雪松一样的香水味。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影印件。最上面一页，是沈牧笔记的某一页，她昨天刚核对过。那页的边缘有一行小字，她之前没注意，现在忽然看清了：

“柳青，喜食枣，每冬必煮。”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因为苏晓的话。是因为她想起，沈牧走了两年，一路上可能也被人孤立过，被人当作怪人过。但他还是一笔一划地，把妻子爱吃枣这件事，记在了纸上。

她抱着影印件，走回工位。

下午五点，办公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

陈默回来了，和几个同事一起，身上有股淡淡的川菜味，花椒和辣椒油的气息。他经过林栖工位时，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偏，像她只是空气里的一粒尘埃。

林栖没抬头。

她保存了文档，把电脑合上，从抽屉里取出那个创可贴的木盒。她打开盒盖，里面那排小小的白色创可贴还整整齐齐地躺着。

她拿出一枚，撕开包装，贴在右手食指的指腹上。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被影印件边缘划出来的口子，不贴也行，但她想贴。

她把木盒放回抽屉，指尖触到盒盖上那朵残缺的牡丹，凹凸的纹理硌着她的指腹，像某种无声的安慰。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是砚山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周三见。”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是城市的傍晚，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落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亮。她想起苏晓说的“看着对方眼睛笑一下”，想起陈默经过时假装没看见她的侧脸，想起打印室里那股淡淡的咖啡苦香。

她回复：

“嗯。慢点走。”

发送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起身，拿起伞。

那把藏青色的折叠伞，伞骨折断的几根还在戳着伞布。她撑起伞，走进电梯。电梯壁是不锈钢的，映出她的影子。

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平的，但眼睛是弯的。

不是笑给任何人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

她回到出租屋，把影印件摊在桌上。

她打开电脑，但没有立刻工作。她点开那个树洞微博。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又打了一段，又删掉。

她想起苏晓说的“一个人待久了，会觉得自己不配跟人坐在一起吃饭”。想起陈默假装没看见的侧脸。想起砚山发来的“周三见”。

她最终只发了一句：

“今天有人告诉我，可以看着别人的眼睛笑一下。但我还没学会，先学会了不抖。”

发送。零转发，零评论，零赞。

但她把那张创可贴包装纸的照片拍了下来，存在了相册里。照片里，透明的包装纸上，印着一朵小小的、残缺的牡丹，和木盒盖上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