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林栖到松烟时,天是阴的。
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沉,是云层很厚、阳光穿不透的闷。空气里浮着一层潮湿的、像是被捂在棉被里的草木气息。她撑着那把藏青色的折叠伞,伞骨折断的几根戳在伞布上,走路时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黑色木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院子里浮着一层安静的、近乎凝固的空气。
石榴树的叶子绿得发黑,白色雏菊挤在墙根,花瓣被前几天的雨打得有些蔫,边缘微微卷曲,像几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湿纸。屋檐下挂着的那盏纸灯笼,纸面被潮气浸得半透明,里面的烛光早灭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在微风里轻轻打转。
修复区的门帘垂着,里面传来小唐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厉害,像一根被风吹散的线。
“林栖姐?”小唐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身子,栗色的头发翘着,耳朵上的银色耳钉今天没戴,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蓝色的防溅面罩,推到额头上,像一顶滑稽的帽子。他手里捏着一把排刷,刷毛上还滴着浆糊。
“砚山哥去送修复件了,”小唐说,用排刷指了指院子外,“西郊博物馆,一批清代的族谱,送去验收。估计……还得一小时才回。”
林栖跨过门槛,把伞收好,立在门边的凹槽里。她今天没穿新鞋,穿的是那双被创可贴拯救过的乐福鞋,后跟处的软皮已经被撑开了一点,走路不再磨脚。
“我等等他,”她轻声说,把帆布包放在矮木桌上,“有份资料要给他。”
“那你自便,”小唐缩回头,门帘落下,又补了一句,“茶在炉上,自己倒啊,别客气。”
林栖应了一声,但没去动那壶茶。
客厅里没有人。
侧屋的矮木桌上还摆着上周那套粗陶茶具,茶杯倒扣着,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小电炉上坐着那把铁壶,壶嘴里没有白汽,是冷的。窗台上那排多肉植物胖乎乎的,在阴天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绿。
林栖在矮木桌前坐下。她今天来得早,提前了四十分钟。她打开电脑,把非遗项目的进度表又看了一遍,光标在“解说词第一稿:待确认”后面闪烁。
她看不进去。
她起身,走到茶水间。说是茶水间,其实只是客厅角落用木架隔出来的一小块空间。墙上挂着一排木架,摆着瓶瓶罐罐:盐、糖、某种褐色的粉末、一小袋没拆封的枸杞。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想找茶叶。
抽屉里有一叠纸。
不是茶叶。是一摞装订好的A4纸,用一根黑色的回形针别着。纸的边缘被翻得起了毛,最上面一页印着一行字:
“松烟工作室年度收支汇总”
林栖的手指僵在抽屉把手上。
她没打算看。她只是想找茶叶。但那张纸被抽屉带出来了一半,像一张不肯完全藏进去的脸,露出半只眼睛。
她应该推回去。她应该关上抽屉,回到矮木桌前,继续看她的进度表,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看见了最上面一行数字。
第一年:-127,600
她盯着那个负号,盯了很久。那个小小的横杠,像一道被刀划出来的伤口,把后面的数字拦腰切断。
她的手指不听使唤了。轻轻翻了一页。
第二年:-83,400
第三年(截至5月):-52,000
收入来源:策展顾问费(3笔)、修复委托(7笔)、纸艺教学(2笔)。
支出:房租(梧桐巷17号,年付)、材料(宣纸、绢布、浆糊、矿物颜料)、人工(小唐,兼职)、设备维护。
最后一行用铅笔写的,字迹比前面的打印字轻很多,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结余:陈老生前积蓄,可撑至年底。”
林栖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起上周,她在这里,他给她煮茶,用的是粗陶杯,杯壁上有常年使用留下的茶渍。她想起他院子里那盏从不更换的纸灯笼,想起他只有三件衬衫轮着穿,想起他说“不是失败,是还没找到对的修复方法”时,那种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的语气。
原来那种从容,是这样撑着的。
她想起自己出租屋里的那盆绿萝,想起母亲说的“差不多就行了”,想起前公司主管说“你太敏感不适合这行”时,她数过的四十七级台阶。她以为自己的拮据是独属于她的羞耻,原来这世上有人和她一样,把窘迫藏在一层平静的、看不出褶皱的表皮下面。
她轻轻把那张纸推回去。动作很慢,像推回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抽屉合上的瞬间,发出一声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的“咔哒”。
她回到矮木桌前,坐下来。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在“待确认”后面闪烁。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它们像两只眼睛,也在看着她,看着她把刚才那个秘密重新咽回肚子里。
她没等到砚山回来。
四点,她给小唐留了句话:“资料放桌上了,我先走。”
小唐从修复区探出头,嘴里叼着半块饼干:“啊?不等他了?”
“嗯,公司还有事。”
她拿起包,走向门口。走到门槛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侧屋。
矮木桌的抽屉关着,和往常一样。铁壶冷冷地坐在电炉上。多肉植物在窗台上胖乎乎地绿着。
一切都没有变化。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看见了他藏起来的那道伤口,而他也并不知道她看见了。这种“知道”让她心里发沉,不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是像泡在水里的纸,慢慢吸饱了水,变得柔软,变得透明,变得一碰就要碎。
周五,萤火传媒。
下午三点,林栖在茶水间接水。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响,热水流进她的保温杯,升起一小团白汽。
她身后有人在打电话。
“……对,纸艺的,手工的,不要机器压的。博物馆那边要一批文创,笔记本封面,内页用洒金纸。你们有渠道吗?”
林栖转过身。
打电话的是公司的行政主管,姓刘,四十多岁,总是穿一件黑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站在茶水间的角落,对着手机皱眉,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林栖听见。
“……预算不高,但量可以。要长期合作的,小作坊不行,得有个工作室的名头,能开发票的。”
林栖握着保温杯,站在原地。
热水满了,溢出来,烫到她的手指。她嘶了一声,慌忙关掉水龙头。
刘主管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继续打电话:“你再找找,有合适的推给我。”
她挂了电话,端起自己的咖啡杯,走出茶水间。
林栖站在原地,手指上被烫红了一小块。她看着刘主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扇玻璃门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保温杯。杯壁上印着萤火传媒的logo,一只萤火虫,翅膀是半透明的。
她想起松烟的账本。想起那个负号。想起“可撑至年底”那行铅笔字。
她转身,走回工位。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刘主管上周在朋友圈发过一条动态,晒的是某博物馆文创展的邀请函,配文“合作方靠谱”。
林栖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打了几个字:“刘姐,您刚才说的纸艺合作……”
她停住了。
她删掉,重新打:“刘姐,我知道一家工作室,做手工纸艺的,有策展背景,能开发票。”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的心跳得很快,像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她想起砚山的眼睛,那口深井一样的黑。她想起他说“谢谢”时的语气,平淡,但很重。
她按下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三秒后,她后悔了。她想把手机扔进抽屉里,假装不是自己发的。她想把那句话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手机震了。
刘主管:“哪家?推给我。”
林栖咬着下唇,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松烟工作室,在梧桐巷。负责人叫砚山,做过故宫修复顾问,手艺很好。”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我之前做非遗项目,接触过。他们做的纸,很适合做笔记本封面。”
发送。
刘主管回了一个“OK”的表情。
林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手心全是汗。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拙劣的间谍,把情报偷偷塞给了敌方,而敌方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周一上午,林栖没有去松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