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把非遗项目的解说词第二稿改了一遍。光标在“沈牧在德州喝过一碗枣粥”后面闪烁,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改。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是砚山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谢谢。”
林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在谢什么。是谢她上周送的资料?还是谢……别的什么?
她回复:“?”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条:“文创的供应商,周五打电话来,说是萤火的人推荐的。”
林栖的脸腾地红了。
她慌乱地打字:“啊……可能是我朋友正好需要。”
发送完,她盯着这句话,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什么朋友?她根本没有什么做文创的朋友。这个谎言拙劣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手机又震了。
砚山:“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林栖愣住了。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编不出一个名字。她想起他说“数据做得不错”时的认真,想起他说“我怕下次听不见”时的专注。她想起那口深井一样的眼睛,她不想用另一个谎言去污染它。
她最终只回了一句:
“……没有朋友。是我。”
发送。
她盯着屏幕,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等着他的回复,等着他问她“为什么”,等着他说“不用你帮忙”,等着他像张姐那样说“做好本职工作就行”。
手机震了。
她几乎是颤抖着拿起来。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
林栖僵住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他知道什么?知道是她介绍的?知道她看见了账本?知道她上周坐在客厅里,把那张收支汇总推回抽屉时,手在抖?
手机又震了。
第四条消息,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工作台的桌面。桌面上放着一只粗陶杯,杯底压着一张便签。便签上是铅笔字,她认得那个笔迹:
“茶在炉上,周三来。”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回复:“周三见。”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只有三个字:
“慢点走。”
林栖看着那三个字,想起自己的新鞋,想起脚后跟的磨伤,想起他递给她创可贴时说“鞋下次别穿新的走长路”。
她低下头,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嗯。”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侧过身,看着窗外。窗外是城市的午后,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落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亮。
她想起账本上的数字。想起那个负号。想起他说“我知道”时的语气,不是看穿,不是怜悯,是一种被轻轻托住的、无声的懂得。
周三下午,林栖准时到了松烟。
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白色雏菊被晒得微微抬起头,花瓣边缘的卷曲似乎舒展了一点。
砚山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着,露出一截小臂。他的右手握着裁纸刀,左手按着一张半湿的纸浆,刀刃在纸浆边缘走得很稳。
林栖跨过门槛,把帆布包放在矮木桌上。
她没说话。她走到茶水间,从铁壶里倒出半杯温热的茶,端着杯子,走到工作台旁,放在他左手边。
杯底与木桌面接触,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砚山没有抬头。
他继续裁那条托裱条,刀刃划过纸浆,发出沙沙的轻响。但林栖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温水浸过的、很淡的弧度。
“供应商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合同签了。小单,但够付三个月房租。”
林栖的手指在杯壁上蜷缩了一下。
“嗯。”她轻声说。
砚山放下裁纸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刚好能入口。
“下次,”他说,目光落在她烫红的手指上——那是上周五在茶水间接水时烫的,红痕还没完全褪,“不用偷偷给。直接说。”
林栖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乐福鞋的后跟已经完全软了,鞋面上的折痕更深了,像一道被反复折叠、终于服帖了的伤疤。
“我……”她轻声说,“我怕你觉得我多事。”
砚山把杯子放下。
他侧过身,从工作台的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木盒。巴掌大,没有漆,是原木色,盒盖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残缺的牡丹——和上次给她装石榴籽的那个盒子一样,但这个是新的,木头的纹理还散发着淡淡的、被阳光晒透的香气。
“装你的创可贴,”他说,“上次给的,应该用完了。”
林栖接过盒子。盒子很轻,但触感很实。
她打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棉絮,棉絮上躺着一排透明的、防水的创可贴,独立包装,整整齐齐地码着,像一队等待出发的小小的白色士兵。
她想起上次那双棉拖鞋。想起这次这个木盒。想起他每次给她的东西,都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准备好的,是放在某个柜子里,等着她来的。
“谢谢。”她轻声说。
砚山没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裁纸刀,继续裁那条托裱条。刀刃在纸浆边缘走得很稳,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某种耐心的、不会停止的呼吸。
林栖捧着木盒,站在工作台旁。阳光从天窗漏下来,照在她手心里,照在那一排小小的白色创可贴上,照在木盒盖上那朵残缺的牡丹上。
她忽然觉得,那朵残缺的牡丹,比任何完整的花都好看。
她回到萤火时,已经五点。
她把木盒放进抽屉最深处,压在那些打印废了的A4纸下面。她打开电脑,点开那个树洞微博。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又打了一段,又删掉。
她想起他说“直接说”时的语气,不是命令,是一种邀请。想起他说“够付三个月房租”时,那种平淡的、像是在陈述天气的释然。
她最终只发了一句:
“原来帮别人的时候,自己也会觉得踏实。”
发送。零转发,零评论,零赞。
但她把那张“茶在炉上,周三来”的便签照片,存在了相册里。照片里,粗陶杯的杯壁上,有一圈褐色的茶渍,像一个小小的、正在融化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