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言是在苏烬从国子监回来的当天傍晚回到王府的。他穿过前院、仪门、长廊,步伐不快不慢,依旧是那副从容温和的表情,但袖中揣着的那份申诉会记录,比平时任何一份文书都更让他觉得有趣。今日明伦堂二楼那场对峙,他从头到尾都听完了——不是亲自去的,是安插在国子监的暗线第一时间把消息递了回来。他甚至知道苏烬在巷口老槐树下站了片刻,知道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但暗线没听清。
书房里,沈夜阑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折子,右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沈默言站在三步外,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微笑,将申诉会上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包括出题流程记录、青竹的借阅记录、笔迹对比的七个不符点,以及孙敬中如何用“等苏衍之案审结再议”来拖延。
沈夜阑没有抬头,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纹丝不动,但转扳指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暂,短暂到只有沈默言能捕捉到。
“你是说,她当着孙敬中的面,把裴仲远的亲笔签名摊在桌上,然后说——‘谁伪造的,那是委员会接下来要查的事’?”
“原话是:‘我是想说,这封信从头到尾都不是我写的。至于谁伪造的——那是委员会接下来要查的事。’属下记性好,王爷知道的。”
沈夜阑靠进椅背,眼尾微挑,那双妖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他之前对这个被除名的国子监生的全部印象不过是“苏家的小女儿,被裴砚摆了一道”,最多再加一条“胆量还行,敢在除名文书没签发之前跑回国子监”。但现在他发现这个女孩不只是胆量还行——她胆量出众,而且脑子极其清楚。孙敬中是他放在国子监的人,这些年替裴仲远处理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从来没人能在申诉会上逼得他当堂改口。她做到了。
沈默言继续往下说。他提到卢慎之,提到那条被遗忘在学规角落里的第四十二条,提到苏烬在会议结束后和季伯安的那段对话——都察院左都御史是太师的门生,她父亲的案子会被无限期拖延。沈夜阑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似笑非笑,是真正的、被什么有趣的东西戳中了笑点的笑。他大概是觉得这女孩很有意思,她能在申诉会上逼得孙敬中当堂让步,也能在散会之后冷静地分析出自己最大的弱点在哪里。能赢的人不少,能在赢了一局之后立刻看清下一局的棋面的人,不多。
“那包茶叶她收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