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烬微微鞠躬:“多谢三位学官。暂缓除名,保留学籍待审——这个结果,我接受。”
从明伦堂出来,季伯安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走出仪门,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同于课堂上的认真:“苏衍之的案子在都察院,都察院左都御史是太师的门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苏烬的声音很平静,“意味着我父亲的案子会被无限期拖延,直到裴砚拿到他想要的结果。但也意味着另一件事——申诉委员会里有卢慎之这样的人,说明国子监不全是裴家的天下。孙敬中今天露了怯。他完全可以当堂驳回,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证据是真的,当着卢慎之和郑岷的面,他不敢公然枉法。”
季伯安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刚才在申诉会上被孙敬中用最正当的程序往死里逼,出来之后不但没有崩溃,反而已经在分析敌人的弱点。他忽然觉得苏衍之养了一个了不起的女儿。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都察院那边,我需要找一条能绕过左都御史的路。裴砚能把孙敬中放在申诉委员会里当第一道防线,自然会在他需要的地方设第二道、第三道。但我不信整个都察院都是他的人。”她顿了顿,“季先生,卢慎之这个人——可靠吗。”
季伯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卢慎之不是谁的人。他只忠于学规。所以你刚才在会议上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
苏烬点头,朝他深深施了一礼,然后转身朝苏府的方向走去。她的后背依旧挺得很直,但走出很远之后,她忽然停下来,靠在巷口的老槐树上闭了一下眼睛。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集市隐约传来的叫卖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握在袖口的那支旧笔,笔杆上那道浅浅的凹痕贴着她的指节。她说了一句话,很轻,只有自己能听到——“爸,你等等我。我快了。”
苏府里,阿照正在院子里晾被子。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褥子被她搭在竹竿上,水滴滴答答往下淌。苏烬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踮着脚尖往竿子上够,回头看到苏烬,整个人从竹竿上弹了下来,张口就问:“小姐!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苏烬接过阿照手里的湿褥子替她搭上去,把申诉会的结果简要说了几句——除名暂缓,学籍保留,但要等父亲的案子审结才能最终撤销除名。阿照听完气得跺脚,嘴里骂骂咧咧地说“孙司业就是个老狐狸”。
苏烬走进书房,把布包放在桌上。布包底下还有一样东西她今天没有拿出来——那本从父亲抽屉里翻出的账册。太师府贪墨案的拨款记录,裴砚经手转私库的那笔修缮费。这份东西才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一直没有在任何人面前亮出来的唯一一张牌。不是不信任季先生,而是这张牌一旦打出去,影响的不只是她的申诉——是整个苏家、裴家、甚至摄政王与太师府之间已经绷了太久的博弈。她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把这张牌放在最关键的人手里。
阿照从厨房端了晚饭进来,一碗清粥,一碟腌萝卜,两个杂面馒头。她把饭菜放在书案旁边,站在一旁看着苏烬翻账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姐,您说那个卢学官——他为什么帮您?他是不是也跟裴家有仇?”
苏烬放下笔,想了想:“卢慎之不是跟裴家有仇。他是那种把学规看得比命还重的人。这种人不会因为同情你而帮你,也不会因为怕谁而放弃原则。你要争取他的支持,不需要求他,只需要做一件事——站在他面前,让他看到学规在你身上还管用。”
阿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对了小姐,今天中午有个不认识的小厮送了这个来,说是他家主人让转交的。奴婢问他是哪个府上的,他不说,放下就走了。”
苏烬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小包茶叶。茶叶用油纸包得很仔细,打开油纸,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面而来——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她在第一个位面喝过——林薇邀她签约时,在茶室里请她品的就是这种茶。那个下午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认可不需要对方说太多话,只需要一杯恰到好处的茶和一个愿意签下她的名字。这种茶叶在这个朝代极为名贵,每年只有极少量的贡品能流入京城,寻常官员家根本买不到。能用这种茶叶送人的,整个京城不超过五家。她凑近闻了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今天上午在申诉会上,卢慎之面前摆的茶杯里,泡的好像也是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