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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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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高考前三天,宋荔把课桌里的所有东西装进了一个纸箱里。

纸箱不大,但很沉。里面装着高三复读班一年的所有试卷、练习册、错题本,以及陆知行在高二时给她手抄的三册笔记——生物、化学、物理,每一册的封面都有他用尺子画的目录。她把笔记放在最上面,用透明胶带把纸箱封好。然后她把课桌抽屉拉开,检查有没有遗漏的东西。抽屉最里面放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不到十个白色发团——这是最近几个月洗头时正常脱落的头发,她攒下来的。她把塑料袋放进书包夹层里,和那管防晒霜、一小管骨髓液的空管子放在一起。

教室外面有人在喊她。“宋荔学姐!有人找你!”是班上的一个女生,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宋荔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往下看。教学楼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黑色的短袖T恤,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篮球鞋。他左手腕上戴着一个磨得发灰的护腕,右手拎着一个保温袋。他正仰着头往上望,看到她出现在走廊栏杆旁边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颗不对称的虎牙。

周渡。

宋荔扶在栏杆上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她没有告诉他自己今天收拾课桌。她甚至没有告诉他高考的具体日期——他知道,但她不知道他会来。他说过新赛季前集训很紧,主教练是个不好说话的人,请假比在省队的时候更难。

她走下楼梯,穿过操场上三三两两搬着书箱的学生。周渡站在梧桐树下,树荫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点,颧骨更突出了,锁骨下面的肌肉线条从T恤领口隐约可见。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整个瞳孔都亮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在他面前站定。

“请假了。我跟教练说,我女朋友后天高考。教练说这不算请假理由。”周渡把保温袋换到左手,“我说,那就算旷训。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给我批了三天。”

“你威胁你教练。”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他把保温袋递给她,“你小姨说你最近熬夜复习,红枣水不能断。这是早上煮的。”

宋荔接过保温袋,拉开拉链。里面是那个粉色兔子保温杯,杯盖上贴了一张新的便利贴。这次的便利贴上不是她写的字,是他的——字迹比去年工整了不少,但还是看得出写的人手指很用力:“考完我来接你。不管你考得怎么样,我都来接你。”她把便利贴揭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写了字:“PS:红枣水放了冰糖,少放的。小姨教的。”

她把便利贴贴在了自己的手机壳背面。现在她的手机壳上也有一张便利贴了。

“你爸知道你回来吗?”她问。

“知道。他说他晚上做蛋炒饭。放很多火腿肠。”

“你自己的。”

“他知道。”周渡说,“他说放双份火腿肠。我一份,你一份。”

梧桐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六月的梧桐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墨绿色的,大片大片地叠在一起,把午后的阳光切成无数块碎片。操场上有学弟学妹在搬桌椅布置考场,有人在喊“桌子往左挪一点”,有人在用湿抹布擦黑板。宋荔看着这些场景,忽然意识到这是她在这所学校里待的最后几天了。不是休学,不是住院,是真正的离开——高考之后,不管考去哪里,她都不会再坐回这间教室里了。

“周渡。”

“嗯?”

“你第一次在天台上递给我防晒霜的时候,”她说,声音很轻,“我想的是‘这个人有病’。”

“我知道。”周渡说,“你当时的表情写得很清楚。”

“现在的表情呢?”

周渡低下头,认真地看了她几秒钟。她的白色长发扎成了马尾,脸上有了一层薄薄的血色,嘴唇上那道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的眼睛还是那种红色玻璃珠般的质地,但里面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冷透了的、什么都能看穿却不留任何余地的锋利。是一种更沉的、更软的、像冬天的冰面下开始有水流在动的感觉。

“现在的表情,”他说,“像在想‘这个人还行’。”

宋荔的嘴角动了一下。“猜错了。”

“那是什么?”

“不告诉你。”

她把保温袋抱在怀里,转身往教学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梧桐树下,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他的左手腕上那个磨得发灰的护腕在光线里闪了一下,那行已经几乎完全消失的白线刺绣只剩下最后一笔——“受”字的半捺。但他右手腕上多了一个新的护腕,黑色的,跟她左手腕上戴的那个一模一样,是她春分那天给他的。那行“继续跑”的白线刺绣还崭新地贴在他的脉搏上。

“周渡。”

“嗯?”

“你做的蛋炒饭放火腿肠放盐吗?”

“放。盐少放,你说过。”

“那你多做一点。我考完第一场可能会饿。”

她说完就推开教学楼的门走了进去。周渡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扇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他忽然对着空气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校门外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开始小跑——他要去菜市场买火腿肠。

高考的两天,天气很好。六月的阳光不算太烈,考场外面的梧桐树荫遮住了大半个人行道。送考的家长挤在校门口,有人扇着扇子,有人端着保温杯,有人举着手机拍孩子走进考场的背影。宋荔没有让人送——她提前跟小姨说了,别在校门口等,回家做饭就行。小姨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然后把桑塔纳停在离学校三条街之外的路边,自己坐在车里,开着收音机,听那个沙哑的女声唱了一上午的歌。

周渡也没有去送。他去了菜市场,买了够吃三天的菜。鸡蛋、西红柿、瘦肉、青菜、面条。他不会做复杂的菜,但煮面、炒蛋炒饭、煲红枣水已经练得很熟了。他把这些东西拎回他爸的出租屋,发现他爸已经把厨房收拾干净了——灶台上陈年的油垢被刷掉了,抽油烟机的滤网换了个新的,地上铺了一块干净的塑料脚垫。他爸靠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收拾的?”

“嗯。人家来家里吃饭,不能太寒碜。”他爸把烟别到耳朵后面,“你买了西红柿,她会吃吗?”

“会。她喜欢吃甜的。西红柿炒蛋放一点点糖。”

“那就多放。”

周渡把菜放在灶台上,系上围裙。他爸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过了大概十分钟,又走回来,手里拿着一瓶新的生抽酱油。

“你那个旧的开封太久了。”他把生抽放在灶台上,“用这个。”

考完最后一门那天下午,宋荔走出考场的时候,校园里到处都是尖叫和笑声。有人把书包扔上了天,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举着手机在考场门口自拍。她穿过这群人,走到校门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树下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周渡,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左手腕上戴着那个新护腕,右手拎着一个保温袋。他旁边站着小姨,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眶有点红,但脸上在笑。小姨身后站着陆知行——他穿着A大的文化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站得笔直,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但他来了。一个已经保送的人,不需要参加高考,坐在从A大回来的高铁上,站了两小时四十分钟,站在校门口等她。

“你们怎么都来了。”宋荔说。

“接你。”小姨说。

“你考完了。”周渡说。

“数据需要更新。”陆知行说。

宋荔站在他们面前,白色的马尾被傍晚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她的眼眶在发酸,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是想哭,是一种被人接住了的感觉。她以前觉得,一个人站在天台上就够了,一个人扶着输液架在走廊里挪动就够了,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情就够了。但现在这几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等她,她忽然觉得——其实不用一个人。

“走吧。”她说,把书包往肩上拉了拉,“我饿了。”

周渡把保温袋递给她。“蛋炒饭在家。保温杯里是红枣水,先喝。”

宋荔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她盖上盖子,把保温杯抱在怀里。小姨发动了桑塔纳,陆知行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宋荔坐进去,自己坐进了后排。周渡骑着从门卫那里借来的自行车跟在后面,车筐里放着宋荔从考场带出来的透明文具袋。

桑塔纳驶出校门口的时候,宋荔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梧桐树在夕阳下静静地站着,每片叶子都被染成了金绿色。操场上的跑道空无一人,教学楼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她在心里对着这所学校说了一句再见——不是对任何人,是对那个曾经蹲在天台上、蹲在旧花房里、蹲在住院部门口的自己。那个以为自己活不长、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女孩。

你已经不是她了。她在心里说。

晚饭是在周渡他爸的出租屋里吃的。周渡他爸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蛋炒饭,西红柿炒蛋,蒜蓉西兰花,清蒸鲈鱼——他爸不会蒸鱼,早上特地去菜市场问卖鱼的老板娘怎么腌、蒸几分钟、淋什么酱油。老板娘说,你不会做你买什么鱼。他说我儿子的女朋友考完了,得吃好的。老板娘沉默了一下,然后送了他两根葱。

吃饭的时候,周渡他爸坐在桌角,不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宋荔夹菜。他的筷子上沾着西红柿的汤汁,夹菜的动作很笨拙,跟周渡在生物实验室里掏保温杯的动作如出一辙。宋荔把碗里的菜都吃完了,每一道都尝了,吃到清蒸鲈鱼的时候说“这个好吃”。周渡他爸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嘴角动了一下,没让人看见。

吃完饭之后,陆知行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资料,封面上印着A大生命科学学院的院徽,第一页的标题是《遗传学前沿方向概览——本科阶段可选课题方向》。宋荔接过来翻了两页,抬起头看他。

“这份东西是哪里来的?”

“我自己整理的。参考了A大生科院近五年的所有本科生科研项目、导师论文、以及学术报告存档。”陆知行说,“一共十七页,涵盖了八个可能的方向。你可以提前看,不用等到九月。”

宋荔低头继续翻。每一页都是打印的正文外加手写的批注,字迹工整到可以被当成字帖。最后一个方向的标题是“造血干细胞移植后免疫重建的遗传学基础”。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此方向与你的个人病史高度相关,建议重点考虑。”

“陆知行。”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份资料的?”

“三月。春分之后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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