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三月就应该告诉我。我备考的时候可以当课外读物看。”
陆知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我以为高考复习期间不宜引入新变量。”
宋荔把资料合上,放在茶几上。“你是怕我分心。”
“我没有用这个词。”
“但你是这个意思。”
陆知行没有否认。宋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A大文化衫,戴着银框眼镜,表情平静。但他会坐两个多小时的高铁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站在梧桐树下等她考完最后一场。他会在她翻资料的间隙把茶几上的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已消毒”。他做了很多他不需要做的事情。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大约永远也学不会用正常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在乎。但他的方式比任何正常方式都更准确——因为在他说出每一个字之前,那些数据、表格、手抄笔记和风险评估表已经提前替他说完了。
“陆知行。”她说,“你的好友申请是多少次来着?”
“五十次。”
“我是不是通过了?”
“是的。去年十一月。”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欣赏和喜欢的边界可以模糊。你现在还坚持这个说法吗?”
陆知行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久到周渡把碗洗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久到茶几上的水杯不再冒热气。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大概零点三秒。
“我不坚持了。”他说,“边界已经不存在了。”
宋荔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我知道了”或者“我也喜欢你”或者任何能把这件事圆过去的话。她只是伸出手,把他放在茶几上的资料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从头开始看。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很轻很稳。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抬起头。
“这个造血干细胞移植的课题,如果我们一起做的话,需要什么前置条件?”
陆知行的眼睛亮了一瞬。不是那种情感上的亮——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是那种被一个极好的问题击中之后,大脑开始高速运转的亮度。
“需要你的完整病历数据、供者嵌合率长期监测数据、以及你的康复日志。”他说,“这些我大部分都有。”
“你没有的那部分,我来补。”
“好。”
周渡从厨房里走出来,用围裙擦着手。他看了看茶几上的资料,又看了看宋荔和陆知行。两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头凑在资料上方,白头发和黑头发几乎挨在一起。他没有走过去,只是靠在厨房门框上,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肩上。
“你们要搞科研?”他问。
“要。”宋荔头也没抬。
“搞吧。我煮红枣水。搞科研费脑子。”他转身回到厨房里,把水壶放上燃气灶。他爸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手里还是捏着那根没点的烟。父子俩对视了一眼。他爸把烟别到耳朵后面,走过去打开冰箱。
“红枣还有没有?”
“有。冰糖呢?”
“也有。少放点。”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九月初,A大开学。
宋荔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遗传学系新生报到处的队伍里,周围全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有人举着手机直播自己的报到过程,有人在跟家人视频,有人拉着拖车搬行李满头大汗。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左臂上几道已经褪成淡粉色的手术疤痕。她的头发长到了肩胛骨以下,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的脸上涂了防晒霜,头上戴了一顶浅灰色的遮阳帽。报到处的学姐翻到她的名字,在表格上打了个勾,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宋荔?”
“是。”
“你是那个——”
“白化症。”宋荔说,“我知道。”
学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我是想说——你是那个被保送生提前做了课题资料的新生。我们辅导员说你是生科院有史以来第一个还没报到就有课题方向的人。”
宋荔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解释那是陆知行干的。她只是接过宿舍钥匙和学生卡,说了声谢谢,拉着行李箱往宿舍楼走去。校园里的梧桐树已经绿了整整一个夏天,叶子浓得化不开,把整条主干道遮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她走在树荫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白色的头发上跳跃。她的行李箱滚轮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宿舍在四楼,没有电梯。她拎着行李箱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靠在楼梯扶手上。她的体力已经恢复得很好,但爬楼梯还是会喘——不是病理性喘息,是正常的运动后呼吸加速。她深呼吸了两下,然后继续往上走。四楼走廊尽头,她的宿舍门开着。她走进去,看到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正在铺床单,看到她进来,转过身来。她的皮肤是很健康的蜜色,眼睛很亮,笑起来会露出一整排整齐的牙齿。她叫姜甜——这个名字宋荔在宿舍分配表上看到过。
“你好!我叫姜甜。”她拍了拍手上的棉絮,“你是宋荔对吧?辅导员提前跟我说了——你的床位靠窗,光线好但要涂防晒。放心,我不会跟你抢那个位子。”
“辅导员跟你说了?”宋荔把行李箱放在床旁边。
“说了。她说你刚做完大手术恢复,需要多注意。还说你特别聪明,让我有什么不懂的题目可以问你。”姜甜坐在自己的床沿上,两条腿晃着,“我就想——大一开学前辅导员专门打电话来交代,你肯定是个什么隐藏的大佬。果然,陆知行的课题资料提前给你做好了。全校都知道你。”
宋荔把遮阳帽摘下来,露出一整张脸。姜甜看到她红色眼瞳和白色睫毛的时候,眼睛瞪大了一瞬——不是排斥,是纯粹的好奇。然后她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某个已知信息。“辅导员说你白化症,原来是这样。眼睛很漂亮。”
宋荔看着这个从见面到现在三分钟里说了差不多五百个字的室友。她忽然想起自己高一的时候,也有人对她说过“眼睛很漂亮”。那是生物课代表,说完之后她纠正了对方的用词——“是白化症,不是白兔”。然后生物课代表再也没跟她说过话。但姜甜不是生物课代表。姜甜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猎奇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被她自己认定为事实的东西。
“谢谢。”宋荔说。
“不客气。对了,食堂的红烧肉很好吃,晚上一起去?”
“好。”
这是宋荔人生中第一次答应室友一起去食堂。她把行李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放进衣柜里。衣服不多,但叠得很整齐。她把那管防晒霜放在书桌上,把粉色兔子保温杯放在旁边,把歪耳朵兔子布偶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从行李箱最底层拿出一个小塑料管——那个装过一滴骨髓液的空管子,放在书桌抽屉的最里面。最后她把陆知行做的十七页课题资料拿出来,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
“你那个资料,”姜甜从床沿上探头看了一眼,“就是传说中的‘遗传学本科生课题预研资料’?”
“是。”
“听说写它的人是个怪胎。A大在读,说话像机器人。辅导员说他开学典礼要作为老生代表发言。”
宋荔把资料的书脊对齐,转过身来。“他是我同学。”
“你同学是陆知行?”
“对。”
姜甜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她从床沿上蹦下来,走到宋荔面前,表情极其认真。
“那你一定也是个怪胎。我喜欢。”
宋荔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动的浅笑,是露出了牙齿的笑。她笑的时候,眼角的弧度让那对白色睫毛看起来像两只展开的蝴蝶翅膀。姜甜被这个笑容晃了一下,心想辅导员在电话里可没说她会这样笑。
开学的第一周是各种入学教育、体检、选课。宋荔的体检报告除了血常规有几项略偏低之外,其余全部正常。校医院的医生翻着她的病历,翻到“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术后”这一行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恢复得非常好。从医学角度说,你可以正常参加所有日常活动。”
“所有?”
“所有。包括体育课。但我建议你根据自己的感觉来,循序渐进。”
体育课。她选了太极拳——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太极拳是唯一一门可以在树荫下上的体育课,对紫外线的暴露最少。开学第二周的周三上午,她穿着运动服站在太极拳课的方阵里,跟着老师的口令慢慢地做着云手。动作很慢,呼吸很深。九月的阳光透过操场边那排银杏树的叶缝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微微发酸,心脏在平稳地跳动着,皮肤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的身体正在用力。不是拼命,不是挣扎,不是“不能死”的求生——是纯粹的、健康的用力。
陆知行在开学典礼上的发言果然跟所有人预想的一模一样。他站在礼堂的讲台上,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戴着银框眼镜,面前摊着一份讲稿。他的发言总共三分四十五秒,没有一句废话,没有幽默段子,没有“作为学长我想告诉大家”这种寒暄。他讲的是“知识的边界与个人能力的边界”,核心论点是:承认自己的认知局限是扩展认知边界的第一步。他讲完之后,台下的掌声是慢慢响起来的——不是因为讲得不好,是因为大家都在消化。坐在宋荔旁边的姜甜一边鼓掌一边凑过来小声说:“你同学真的说话像机器人。”
“我知道。”宋荔说。
“但他说得对。”姜甜又补了一句。
“对。”宋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