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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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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陆知行的分子生物学笔记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需要四十七分钟。宋荔知道这个精确的数字,不是因为她计过时,而是因为陆知行在笔记本扉页上写过——“建议阅读时长:45-50分钟”。她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窗外的银杏叶已经黄了一半。九月了。

她坐在高三七班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的不再是陆知行的笔记,而是她自己的笔记本。封面上是她自己写的标签——“遗传学专题整理”,字迹比一年前有力得多,横平竖直,不再像在纸上画波浪线。她用了整个暑假把陆知行的三册手抄笔记誊写了一遍,不是照抄——她把每一章的内容拆开,重新按自己的逻辑排列,在空白处补充了她能找到的所有延伸阅读材料。主治医师说她不能长时间看屏幕,她就去学校图书馆翻纸质文献。《遗传学》期刊合订本从九十年代排到现在,她一本一本地翻,找到有用的就用手机拍下来,打印出来贴在本子上。陆知行看到她这本笔记的时候沉默了整整十秒钟——对别人来说十秒钟不算什么,但对陆知行来说,十秒钟的沉默大概相当于普通人的十分钟惊叹。

“你的逻辑框架,”他最后说,“比我原来的更清晰。”

宋荔当时正在整理笔袋,听到这句话之后把笔袋拉链拉上,抬头看他。“你这是在夸我?”

“是的。”

“那你学会夸人了。”

“我没有学会。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陆知行把她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她在空白处写的一行批注,“这里——你写‘该假说目前缺乏大规模临床数据支持’。这是正确的质疑。我在原始笔记里没有提这一点。”

“因为你的笔记是给我一个人看的。你知道我会自己去查。”

“对。”陆知行把笔记本合上还给她,“我知道。”

开学已经两周了。高四——不对,现在叫高三复读班。宋荔去年休学一年,错过了高考,学校把她安排在复读班,和应届的高三学生一起上课。她的同班同学大多比她小一岁,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好奇的敬畏——白头发、红眼睛、休学一年差点死掉又活着回来的学姐。没有人叫她的外号了。外号“白兔”在她离开的这一年里自然消亡了,像一种被时间免疫系统清除掉的旧病毒。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正式、更疏远的称呼——“宋荔学姐”。她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会点点头,不多说。

复读班的学习节奏比正常高三更紧张。教室后面贴着一张倒计时牌,每天由值日生更新,今天是“距离高考还有268天”。班主任每天早自习之前都会站在讲台上重复同一句话:“你们是复读班,不是应届班。你们没有退路了。”宋荔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低下头继续看书。她不是没有退路——她的退路在一年前就已经走完了。最坏的退路是死亡。她没有死,那剩下的路就都是前进。

她的身体状态在持续改善。八月做了一次全面的骨髓检查,嵌合率仍然是百分之九十七以上,血常规各项指标继续向正常范围靠拢——血小板已经突破了十万,血红蛋白突破了一百一,白细胞稳定在四点五。主治医师把化验单看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件他从来不轻易做的事:把她免疫抑制剂的剂量再减了三分之一。“如果这个趋势保持到年底,”他说,“明年春天可以尝试停药观察。”

停药。这两个字宋荔想了很久。不是治愈——再生障碍性贫血和骨髓移植都不是可以被“治愈”的疾病,移植后的排异风险终身存在,她的免疫系统可能永远都会有一些奇怪的脾气。但停药意味着她的身体和供者细胞之间终于达成了某种和平协议,不再需要靠药物来压制。意味着她可以不用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吞一把药片。意味着她可以去更远的地方。

她那天走出诊室之后给小姨打了个电话。“小姨,医生说春天可以尝试停药。”小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你妈停药的那年春天,怀了你。”宋荔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过——妈妈的停药和她自己的出生在同一个季节。她站在医院门口的银杏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绿叶,没有说话。

九月的第三周,周渡回到了省队。亚青赛之后U19国家队解散了,所有球员各回各队。他在最后一场比赛中的表现被多个职业俱乐部的球探看中,有两家已经通过官方渠道向C省青年队询问了他的合同情况。主教练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两份传真。

“一份是北方的,一份是南方的。都是甲级联赛俱乐部。”主教练把哨子放在桌上,看着周渡,“他们想要你明年满十八岁之后以青年球员身份签约。你有两个月时间考虑。北方那家给的钱多,但竞争更激烈。南方那家球队实力更强,但你在他们的位置上可能会有更长的替补期。”

周渡没有看传真。他看着主教练,问了一个跟合同完全无关的问题。

“南方的那家,离我老家多远?”

主教练愣了一下。他低头翻了翻资料。“高铁,大概两个小时。你问这个干什么?”

“两个小时够不够每个周末回去一趟?”

主教练沉默了一瞬。然后把传真收起来,靠在椅背上。“周渡,你现在问这种问题太早了。你现在要考虑的是职业发展,是上场时间,是——”

“我知道。”周渡打断了他,“但我答应过她,每个假期都回来。如果我在南方,周末也算假期的话——两个小时够了。”

主教练看了他很久。他执教二十年,见过太多年轻球员在职业选择面前犹豫不决。有的是因为钱,有的是因为怕坐冷板凳,有的是因为不想离开舒适区。但周渡犹豫的原因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因为不职业——是因为太认真。认真到把一个十七岁在江堤上许的承诺,一直背到了十八岁,背到了职业合同面前。

“你那个女朋友,”主教练把哨子拿起来又放下,“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能跑了。”周渡说,“她在学校操场上跑。已经可以跑一圈了。”

主教练没有再接话。他把两份传真推到周渡面前。“都看看。回去想。不急着答复。”

周渡把传真叠好塞进运动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主教练又叫住了他。

“周渡。那个女孩——她知道你在为了她把职业生涯的选择都改了吗?”

“不知道。”周渡说,“她要是知道了会说我是笨蛋。”

“那你是不是?”

“是。”周渡笑了一下,“但笨蛋会投篮。”

九月底的一个周六,周渡给宋荔打了一个电话。他站在省队训练基地的室外篮球场上,脚下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烫。九月的阳光仍然很烈,他打着赤膊,浑身是汗,左手腕上那个护腕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深灰。

宋荔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学校图书馆里整理遗传学笔记。她压低声音说了句“等我出去”,然后穿过阅览室,推开图书馆的后门,走进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这里以前是旧花房,她高一时经常一个人躲在这里,荒废了很多年之后被学校改成了一个小型的户外阅读区,摆了几条木长椅和一张石桌。九月末的花园里没有人,桂花开了满树,甜腻的香气浓得几乎能把人熏晕。

“好了。”她在石桌旁边坐下来,“你说。”

“我收到了两份职业合同。”周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北方一份,南方一份。北方给的钱多,南方离家近。”

“哪个对你打球更好?”

“南方。”

“那你去南方。”宋荔说,没有犹豫。

“你不问我为什么选南方?”

“不需要问。你说南方对你打球更好。那就去南方。”

周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球鞋——这双是新发的队鞋,不是那双绣着“S+L”的定制款。那双已经磨坏了,鞋底的花纹磨平了,鞋面上的白色皮革蹭出了一道道灰色的划痕。他把那双鞋刷干净放在宿舍床底下,没有扔。

“如果我说南方离你更近,两个小时就能回来——”他开口。

“那是附加价值。”宋荔打断他,“不是主要理由。”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了‘南方对你打球更好’。这句话你先说的。如果你先说的是离家近,那就不是附加价值。但你先说了打球。”宋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平的,但每个字的顺序都分毫不差,“周渡,我认识你快一年半了。你说话的习惯我背得出来。”

周渡靠在篮球架上,仰头看着天空。九月的天空蓝得很浓,云朵被风吹成一丝一丝的薄纱。他忽然想笑,但忍住了。

“那我说实话。我想选南方,因为离你近。两个小时高铁,周末可以回来看你。打球好是附加理由。”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宋荔说,声音里没有生气的成分。

“跟你学的。你也不听话。”

宋荔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另一只手翻开了面前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有一页的边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篮球,是她前几天无聊的时候画的。画得很丑,篮球不像篮球,像个长了痘的橘子。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橘子篮球的轮廓,然后对着手机说:“那就去南方。附加价值也是价值。”

“宋荔。”

“嗯?”

“明年你高考完,我在南方等你。”

宋荔没有回答。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面。桂花落了她一肩,细密的金黄色花瓣粘在她白色的头发上,远远看去像撒了一层碎金。她伸手接住几朵正在飘落的桂花,花瓣在她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等我高考完,”她说,“我可能会考到南方去。”

“生物系?”

“生物系。遗传学。”

“那就更近了。”

“嗯。”她把桂花放在石桌上,看着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滚动,“更近了。”

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宋荔在学校的操场上完成了人生中第一个完整的一千米慢跑。

不是走,是跑。从头到尾,中间没有停下来走一步。她的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她的呼吸从一开始的急促慢慢变得平稳,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那是新的骨髓造出的红细胞在血管里运输氧气,是新的血小板在随时准备堵住任何可能的微小出血,是新的白细胞在替她警戒着这个世界。她跑到终点的时候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夕阳从操场尽头的梧桐树后面漏过来,把她的白色头发染成了暖橙色。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塑胶跑道,红色的跑道在她眼里比任何风景都好看。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步数。今日步数:六千七百步。她把截图发给了陆知行。

陆知行秒回:“收到。已录入。今日步数为移植后最高值。备注:你说可以慢跑了,现在是真跑了。”

她又把截图发给了周渡。

周渡的回复在十秒钟后到达,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表情包——一个简笔画的兔子在绕圈跑,四条腿甩成四个白色的轮子。她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这种表情包,大概率是自己画的,因为他画兔子的水平从她认识他开始就没进步过。

她对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她走到操场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保温杯还是那个粉色的兔子杯,杯盖上的便利贴已经换了一张新的。上面写的是:“当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你已经跑了很久了。再跑一会儿。”

这张便利贴是她自己写给自己的。周渡不知道,陆知行不知道,小姨也不知道。她开始学会给自己留便利贴了——不是因为她需要鼓励,而是因为她发现,被人在乎的感觉很好,而在那个在乎的人不在身边的时候,她自己也可以临时充当那个人。

她喝完水,拧好杯盖,站起来继续跑。

十一月,银杏叶黄透了。

第四中学的操场边上有一排银杏树,树龄不大,但每棵树都长得很直。十一月的风吹过来的时候,金黄色的叶片像一把把微型扇子从枝头旋落,铺满了半个跑道。学校没有让人扫——大概是觉得好看,或者单纯是没人愿意在秋风里跟落叶作对。宋荔每天下午在操场上慢跑的时候都会踩到那些落叶,干燥的叶片在鞋底碎裂,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她已经可以跑两千米了。速度不快,大概七分钟一公里的配速,对正常的高中生来说这个速度几乎不算跑步。但对她来说,每一步都是她一年前扶着输液架在走廊里挪动的十倍距离。她的体重从最低的七十一斤涨到了九十二斤,手腕上终于摸不到骨头尖锐的棱角了。她的头发长到了肩胛骨以下,小姨每天早上给她梳头的时候梳子上不再缠着断发。她把抽屉里那六十三个白色发团拿出来数了一遍,放回去,又把最近几个月攒的新头发团拿出来对比——新的发团很小,只有不到十个,都是洗头时正常脱落的。她把新旧发团分别放进两个透明塑料袋里,在袋子上贴了标签:“2023年(病期)”“2024年(恢复期)”。这是她跟陆知行学的。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人民医院血液科打来电话,通知她去做一年一度的骨穿复查。骨穿——骨髓穿刺——是她最熟悉的检查之一。她在过去两年里做过多少次骨穿她已经不数了,每一次都是趴在治疗床上,后背消毒,局部麻醉,然后一根粗长的穿刺针旋转着钻进髂后上嵴,抽出半管暗红色的骨髓液。麻醉只能麻掉皮肤和皮下组织,骨头内部的疼痛是麻不到的——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钝痛,像有人在用一把没开刃的螺丝刀在你的骨头上缓慢地钻洞。

她躺在治疗床上的时候,主治医师把穿刺针准备好,铺巾消毒。小姨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窗看着她的背影。宋荔把脸埋在治疗床的垫子里,闭着眼睛,深呼吸。穿刺针钻进去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甲发白,但没有出声。几秒钟之后,疼痛从锋利的钻痛变成了一种钝钝的胀痛——骨髓液正在被抽出来。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墙上贴着的血液科宣传画,上面写着“关注血液健康”六个大字,配了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卡通血滴图。

“好了。”主治医师把穿刺针拔出来,用纱布按住穿刺点,“按压十分钟。”

宋荔翻过身来,自己按住纱布。她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日光灯下闪着光。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脸色没有变。主治医师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年多前,这个女孩第一次来做骨穿的时候,全程一声不吭,做完之后说了句“不疼”。那是谎话。现在她还是不吭声,但她已经不再说“不疼”了。她不骗人了。

“你现在的骨髓液,比去年清亮了很多。”主治医师把标本管举到灯光下看了看,“去年抽出来的时候是稀薄的淡红色,几乎看不到骨髓颗粒。现在是深红色的,颗粒很明显。你的骨髓,真的活回来了。”

宋荔看着那管暗红色的液体。那是从她自己的骨头里抽出来的,是陆知行的造血干细胞在她体内重新构建的骨髓造出来的血液。她的血液不是她自己的,是她和另一个人共同的。她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的细胞,两颗心脏隔着胸骨和肋骨在不同的人身上跳动,但造出来的血液是同一套基因。

“医生,我想把这次的骨髓液留一点样本。”

“做什么?”

“做纪念。”她顿了顿,“也做研究。以后我学生物,可能会用到。”

主治医师看着她。他把标本管里的骨髓液分了一小滴到另一个小管里,盖上盖子,递给她。“留着吧。别放太久。”

宋荔把那个小管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塑料管的温度很快从室温变成了体温,她把它放进了书包夹层里,和那管防晒霜放在一起。

十二月中旬,周渡正式签约了南方那支甲级联赛俱乐部。签约那天他的父亲特地从老家赶过来,穿了一件新买的深蓝色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在签约现场站得很直,脸上的表情介于骄傲和局促之间,跟周围那些穿着运动服的俱乐部工作人员格格不入。周渡在合同上签完字之后,他父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在他肩头停了大概三秒钟。没有说话。

“爸,你拍疼我了。”周渡说。

“你深蹲一百二十公斤做组,我拍一下你能疼?”他爸把手收回去,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签约之后是新闻发布会。周渡坐在台上,背后是俱乐部队徽的巨幅海报。记者们问了几个常规问题——你对新赛季有什么期待?你的个人目标是什么?你最崇拜的球员是谁?他回答得都很简短,声音不大但很稳。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记者问的:“听说你在U19选拔赛的时候,每次罚球之前都会转一下左手腕上的护腕。那个护腕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周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个黑色护腕已经磨得褪成了灰色,白线刺绣几乎完全消失,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最后那个“受”字还剩下半笔——半捺,不到三毫米的白线。他没有把护腕摘下来给记者看,只是把手放在桌上,转了转护腕。

“女朋友送的。”他说,“每次转一下,罚球就准一点。”

记者们笑了。有一个年轻的女记者追问:“她今天在场吗?”

“不在。她在学校上课。”周渡说,“高三复读班,高考还有半年。”

台下的笑声变成了一阵轻轻的交头接耳。没有人再追问了。高考倒计时一百九十八天的女孩,不会出现在签约仪式上。但她的护腕在这里。

同一时刻,宋荔坐在高三七班的教室里,面前是一模试卷,下午第二节课,数学。她低头在草稿纸上飞速计算着,白色的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桌面上,发梢几乎扫到了草稿纸边缘。她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的学习节奏——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课间操她去操场边站一会儿晒晒太阳,下午放学之后在操场上慢跑两千米。她的课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复习资料,最上面是一本她自己整理的错题集,封面上写着一行字:“错过的题,不能再错第二次。这是效率问题。”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把数学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解析几何。她想了想,没有做,留到晚上去。然后她收拾书包,把错题集塞进去,走出教室。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底黑字的海报——“恭喜我校毕业生周渡同学签约甲级联赛俱乐部”,下面是周渡的照片,穿着省队的白色球衣,左手腕上戴着一个黑色护腕。照片旁边贴了一行手写的字:“学长的护腕是女朋友送的。——校报记者。”

宋荔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这行字。走廊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她身边走过,有人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抱怨数学卷子太难。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看着那张海报上周渡的左手腕,那个黑色护腕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S+L”不在护腕上——护腕上绣的是“打篮球别受伤”。鞋底拼起来才是“S+L”。校报记者搞错了。但她没有去纠正。有些错误不需要纠正。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渡。配文:“你的护腕上热搜了。”

周渡秒回:“我看到了。有人说女朋友送护腕影响训练——俱乐部在官微下面回了两个字:‘没有。’”

宋荔看着那个“没有”的截图。俱乐部的官微回复,很简短,很官方,甚至有点冷冰冰。但“没有”两个字,就是她今年收到的最好的回护。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下楼梯,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去。夕阳把她白色的头发染成了暖橙色,她的影子在塑胶跑道上拉得很长,和那些正在落叶的银杏树一起被印在冬天的暮色里。

十二月底,陆知行收到了保送通知。不是一所学校——是两所。全国顶尖的两所大学都给他发了保送资格,专业任选。他把两份通知摆在家里的茶几上,和上次那份骨髓捐献说明一样,用透明的塑料文件夹装好,旁边附了一份“择校分析报告”。报告一共六页,从地理位置、师资力量、实验室设备、学术产出、生活成本到食堂评分,每一项都列了数据,最后两页是加权评分表和敏感性分析。

他的父母并排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他泡的两杯茶。这次茶没有凉,因为他算好了时间——从父母坐下到看完报告,正好十五分钟,茶温在四十五度左右,是适口温度。他的母亲把报告翻完之后,抬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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