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选哪所?”
“综合评分最高的那所。学校A,生命科学学院,遗传学方向。”
“为什么是遗传学?”
“因为我想搞清楚一些基因层面的问题。”陆知行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这个微动作他的母亲已经学会辨认了。那意味着他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有同学因为基因层面的问题,差点死了。她现在活着,靠的是造血干细胞移植。但移植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方式。根本方式在基因里。我想找到它。”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他的父亲把报告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他擦眼镜的动作跟陆知行如出一辙——拇指放在鼻梁右侧的位置,擦两圈,再戴上。他的父亲没有问“她是谁”。他签过骨髓捐献同意书,他知道造血干细胞去了谁的体内。他只是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他的儿子。
“你去吧。选A校。数据很清楚。”
陆知行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的父亲不需要,因为选择A校是基于数据的理性决策。但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两杯茶端起来,把父亲那杯递给他,把母亲那杯递给她。然后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知行。”母亲叫住他。
他停下来,转过身。
“她叫什么名字?那个女同学。”
“宋荔。”
母亲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带她回来吃饭”——她上次已经说过一次了。她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陆知行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个名为“宋荔-周渡行为关联性追踪”的Excel表格依然在最显眼的位置。他点开表格,拉到最底部的空白行。今天的日期。宋荔的步数:七千二百步。周渡的步数:两万一千步。他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她今日步数为移植后最高值。他今日签约甲级联赛。两个人都在往前跑。”
他关掉表格,打开一份新的文档,在上面打了一行标题:“遗传学前沿问题初步研究计划——以某白化症合并再生障碍性贫血病例为起点”。然后他又删掉了“某”字,改成了“宋荔”。他看着这两个字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光标旁边安静地待着,觉得这个文档的标题终于完整了。
他敲下了第一行正文。
一月,期末考试结束之后,高三复读班放了三天寒假。宋荔用这三天去了一个地方。
她一个人坐的火车。小姨本来要陪她,她拒绝了——“我现在可以一个人出门了。白细胞四点五,体力正常,出门戴口罩就行。”小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现金塞进她包里。“到了给我打电话。到了省队也要打。回来也要打。”
宋荔没有纠正小姨说的“省队”——她不是去省队。周渡已经不在省队了,他在南方的新俱乐部报到,封闭训练,过年都不能回来。她去的不是他那里。她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一趟公交车,沿着江堤走了二十分钟。江水在一月是灰蓝色的,很冷,很安静,江面上的风吹在脸上像被细砂纸轻轻打磨。芦苇沙洲上的芦苇已经枯黄了,苇秆在寒风里抖着,芦花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苇穗在风里画着不规则的弧线。
她走到江堤最高处的平台上,站在去年除夕她和周渡一起看日落的地方。那棵老银杏树在江堤旁边,叶子掉光了,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霜。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管,里面装着一滴暗红色的骨髓液。是两个月前做骨穿复查时留下来的那一滴。她把塑料管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江风把她的白色长发吹得全部往后扬,她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围着周渡送她的那条灰色围巾,红色的眼睛在灰蓝色天空的映衬下像两颗被点燃的炭。
“妈,”她开口,对着江面和沙洲,“我来了。今年提前来,因为过年要去南方。”
江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但她知道她妈妈能听见。在某种逻辑之外、科学尚未覆盖的地方,一个女儿对母亲说的话不需要介质。
“我的骨髓活了。不是原来那个,是新的。陆知行的。你见过他——不是,你没见过他。他是我的同学,戴银框眼镜,说话像机器人。他把你缝的兔子让周渡带走了。周渡是我男朋友,打篮球的。这些你都不知道。总之,我活了。”
她蹲下来,把塑料管的盖子拧开。然后她把那一滴骨髓液倒进了江水里。暗红色的液体在灰蓝色的江面上晕开,像一小朵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的花。她看着那朵花被江水冲淡、冲散、冲走。然后她把空管子放回书包里,站起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我还会来。不是道别——是告诉你,我还在。以后每年都来。”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下江堤。
江风停了片刻,芦苇沙洲上的枯秆不再抖了。夕阳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江面染成了一整片安静的暗金色。她的背影沿着江堤的水泥路面越走越远,白色的头发在暮色里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远处公交车站的路灯光晕里。
二月,宋荔的高考体检报告出来了。所有的指标都合格——身高比去年长了两厘米,体重九十六斤,血压正常,心电图正常,胸片正常,血常规虽然还有几项略低于标准值,但体检中心在表格上盖了“合格”的章。她拿着体检报告走出体检中心的时候,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把报告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看了。不是不相信医生,是想亲眼确认每一个数字都站在自己这一边。
小姨在桑塔纳里等她。看到她出来,按了一下喇叭。宋荔上车之后把体检报告放在副驾驶前面的平台上。小姨低头扫了一眼,没有拿起来看。
“合格了?”
“合格了。”
小姨发动引擎,挂上挡。桑塔纳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她伸手把收音机打开了。还是那个频道,还是那个沙哑的女声,这次唱的是一首新歌。宋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二月的梧桐树还没有发芽,但枝头已经有了细密的绿点,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是被人用绿色荧光笔细细地点了一遍。春天又来了。
同一个月,陆知行在A校的保送生见面会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色的运动服,背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坐在保送生接待区的角落里,正在低头对着屏幕敲字。陆知行走过去倒水的时候经过他身后,无意识地扫了一眼他的屏幕。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表格的名称是“周渡训练数据-心理锚点分析”。他停下了脚步。
“你是沈彻。”陆知行说。
那人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一个戴着银框眼镜,一个戴着金丝眼镜。一个手里端着一次性水杯,一个手里敲着平板电脑。他们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平静、审慎、不带任何多余的社交性笑容。
“你是陆知行。”沈彻说。
“你怎么知道我?”
“你的步数排行榜。我是周渡的运动科学分析师。他告诉过我——有一个姓陆的,说话跟我很像。讨厌,但通常是对的。”沈彻把平板电脑合上,“你是那个献骨髓的。”
“是的。你是那个盯着他护腕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沈彻伸出手。“沈彻。运动科学。”
陆知行握住他的手。“陆知行。分子生物学。”
“听说你保送了。”
“是的。听说你在A校有合作研究项目。”
“运动心理与表现优化实验室。跟生命科学学院联合的。”沈彻说,“如果你选遗传学,以后可能会在同一个实验楼里见到。”
陆知行想了想。这件事在他的预期之外——他没有在择校分析报告里计算过“会遇到另一个跟自己说话方式一模一样的人”这个变量。但他很快得出了结论:这不影响评分。或者说,这个变量的权值太小,不会改变最终结果。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高兴,不是惊讶,是一种很罕见的感觉——像一个人在深山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另一个背着同样背包的人,两个人对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知道对方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我选遗传学。”陆知行说。
“那以后见。”沈彻说完,重新打开平板电脑,继续工作。
陆知行端着水杯走回自己的座位。他坐下之后,掏出手机,打开步数排行榜。宋荔今日步数:五千步。周渡今日步数:两万四千步。他在新的一行数据备注里写了两个字:“闭环”。然后关掉表格,继续喝茶。
三月,春分,第四中学的银杏树发芽了。操场边上那排银杏在同一天里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半透明的,像一群刚从冬眠里醒来的蝴蝶停在枝头上。宋荔站在操场边上,抬头看着那些新芽。她旁边站着周渡——他请了两天假回来过春分。这是他在职业俱乐部签的第一份合同里唯一一次请假,教练说春分不是法定节假日,他说春分是二十四节气之一,在农村是大事。教练沉默了一会儿,批准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剪短了,比板寸略长一点,被南方的太阳晒得更黑了,颧骨上有一道新结痂的擦伤——训练时蹭到篮架上留下的。他手里拿着一个篮球,是他在俱乐部用的训练球,磨得外皮发亮,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宋荔”。他自己写的,字很丑,但每个笔画都很大力。
“你专门回来看银杏树?”宋荔问他。
“不是。”他把篮球在地上拍了拍,然后抱在怀里,“回来看看你,顺便打球。”
“打球去操场,来这里干什么?”
“这里有银杏树。你去年说过,银杏树六十年,比你我加起来都大好几倍。你说的时候语气跟说你妈似的。”他把篮球抛起来又接住,“我想,我也得跟这棵树打个招呼。”
宋荔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皮肤被南方的太阳晒得比几个月前更深了,下颌线更硬了,耳后有一道新的疤——大概是训练时撞到的。但他看着银杏树的表情跟他在天台上递给她防晒霜时一模一样。少年的脸在成熟,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她忽然想起去年在健身房,他说“卧推突破一百公斤了”,然后非要拍照留念。那面镜子里映出的他比现在瘦了一圈,肩膀窄了很多,但表情和现在如出一辙——用力过度,浑然不觉。
“你跟树说话了吗?”她问。
“说了。”
“说什么?”
“说谢谢你。”
“树不会回答你。”
“不需要回答。”周渡把篮球夹在腋下,转过身面对她,“你妈在江边也不会回答你。但你还是去了。”
宋荔垂下眼睛。她的白色睫毛在春分的阳光下闪了一下。“陆知行告诉你的?”
“不是。小姨说的。”周渡顿了顿,“她说你每年除夕都去江边。今年提前去了,因为过年要来南方。”
“她没有告诉我她跟你说了。”
“她也不需要告诉你。”
宋荔没有说话。她转头看着那排银杏树,嫩绿的新芽在枝头轻轻摇晃。她想起来了——今年过年她去了南方。不是一个人去的。小姨开着桑塔纳,她坐在副驾驶,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周渡在新俱乐部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她们在他那里过的除夕。他煮了红枣枸杞水——已经煮得很好了,冰糖放得刚好,枸杞不多不少,倒出来的时候透过杯壁能看到淡琥珀色的水面上浮着两粒深红色的枸杞,像两颗小小的红宝石。他把保温杯递给她,说“尝一下”。她喝了一口,说“及格了”。他笑了,露出那颗不对称的虎牙。然后他们三个人——她、周渡、小姨——坐在他简陋的公寓里,用电磁炉煮了火锅,用手机看春晚,窗外是南方冬天也不落叶的绿树和远处此起彼伏的烟花。
她想着这些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周渡问。
“没什么。想兔子了。”
“兔子在家。”
“我知道。”
周渡把篮球从腋下拿下来,在地上拍了两下。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给你。春分礼物。”
宋荔接过来。是一个新的护腕,黑色的,跟她送他那个是同款,但比他那个新得多。护腕内侧绣了一行字,白线,字迹比他绣的工整得多——“继续跑”。两个字。她看着这两个字,白色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你绣的?”
“对。练了很久。这次不丑。”
“还是丑。”她说。但她的手已经把护腕套上了左手腕,尺寸刚好,盖住了手腕上那条最明显的手术疤痕。“但丑得进步了。”
“你那个‘打篮球别受伤’的护腕呢?”她问。
“在包里。磨得不行了,不敢戴了。怕磨没了。”周渡把篮球换到左手,右手从运动包侧袋里掏出那个旧护腕。灰色的,白线刺绣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最后“受”字的半笔。宋荔接过来翻了翻,那半捺孤零零地躺在已经起球的布料上,像一片被风撕碎的叶子。
“你还留着。”
“留着。等你高考完,再给我绣个新的。”
“我高考完要去学生物,没空给你绣护腕。”
“那我等你大学毕业。”
“大学毕业我可能要继续读研。”
“那我等你研究生毕业。”
“周渡。”宋荔把旧护腕还给他,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等得起吗?”
“等得起。”他说,没有犹豫,“我罚球线上一站就是八天。等几年算什么。”
春分的风吹过操场,银杏树上的新芽在风里轻轻颤动。远处教学楼的铃声响了,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宋荔把新护腕在手腕上转了转,那行“继续跑”的字朝里贴着她的脉搏。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把校服袖子放下来,盖住了护腕。然后把手伸进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周渡。
“我也给你带了东西。”她说。
周渡接过来。是一管防晒霜。SPF50+,物理防晒。跟他第一次在天台上递给她的是同一个牌子。
“你上次给我的那管,我用完了。”宋荔说,“这管是我自己买的。给你用。南方太阳大。打球的时候涂。”
周渡低头看着那管防晒霜,翻过来看背面的成分表。第一行还是“二氧化钛”。他把防晒霜攥在手心里,攥了几秒钟,然后放进了运动包里。
“宋荔。”
“嗯?”
“你之前说我长大了。你说这话的时候是你做完手术在病房里,你剃了光头。那时候我以为你是在哄我。”他把运动包甩到肩上,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面对她,倒退着走,“现在我知道不是。你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我学会等了。我以前不会等——你不回我消息我就满学校找你,你不知道我在哪我就站在校门口不走。但现在我会等了。”他停了一下,银杏叶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我在南方等你。你什么时候来都行。高考完,大学毕业,研究生毕业,都行。我罚球线就在那里。你来了我就在。”
宋荔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他倒退着越走越远。他的黑色卫衣和运动裤在午后的阳光里变成一个小小的剪影,左手腕上的旧护腕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他新绣的护腕,脉搏贴着“继续跑”三个字,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她转过身,往教学楼走去。
春分的银杏树在她身后轻轻摇晃着满树的嫩芽,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过她第一次逃课蹲在天台上,见证过她被推着轮椅去做骨穿,见证过她扶着输液架一步一步地走过这条走廊。现在她走在这条路上,背上背着书包,左手腕上戴着一个新护腕,右手腕上那条最长的手术疤痕被袖子盖住了,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春天的阳光里。她推开教学楼的大门,走廊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背后那片银杏树的新芽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