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殿下驾临寒舍，穆某迎候来迟，还望海涵！”

主厅灯火煌煌，一张可容二十人同席的紫檀大圆桌摆满珍馐美馔，数十名侍女仆役分列两侧静候，两队身着暗红劲装的府中护卫循序走入，整齐立在廊下。

穆十楸方才匆匆赶回，三步并作两步趋至跟前躬身见礼。

他一身素色长衫，身形如苍松劲挺，举止间自带清贵温雅的书卷气韵。

近观面容温润如玉，一双桃花眼天然含三分笑意，玉簪束起青丝发衬得风姿卓绝。

若非眼角的浅浅几道细纹，望去倒是与世家年少郎君一般无二。

坐于上首的萧靳文收回打量的目光，微微颔首，“穆家主不必多礼，北疆公务为重，本王此番叨扰，心中已然过意不去。”

“王爷肯踏足穆府乃是寒舍天大的荣幸。这是犬子穆子修。修儿，快向王爷行礼。”

穆子修依礼躬身，视线飞快扫过他身后众人。

一番寒暄后，穆十楸笑道：“这位必是穆姑娘？久闻姑娘行医不问门第高低，唯持一片仁心，穆某听后钦佩不已。”

穆姜南款款福身，“穆家主谬赞，阿爻不过粗通几分医理，谈不上仁善大德。”

“姑娘太过谦逊。”穆十楸视线移至她身侧，“一别半载有余，安定将军威名愈盛，身形亦拔长半头，英姿飒爽，几乎教人不敢相认。这般风华，怕是满城闺阁女子皆要掷果相赠，家中几个小儿见了定要艳羡不已。”

“穆叔父抬爱了。”魏轻衫应对得体，“些许战功不过机缘巧合，比起诸位先辈功业自然尚有差距。今日登门叨扰，稍后正好向叔父讨教战马驯养之法，待会儿咱们把酒畅谈。”

“好！好！将军少年英雄，胸有丘壑！”穆十楸言语爽朗，举止却依旧温文尔雅，转向最后一人时忽而顿住，“这位大师是……”

“阿弥陀佛，施主唤贫僧觉尘便可。”萧鸿渊捻着佛珠，神色端严作答。

穆十楸瞬间领会其意，敬重道：“二十年前嵩山一别，大师风骨较之往昔更胜一筹。今日幸得相逢，容穆某略尽地主之谊。若大师不弃，长夜漫漫，还盼能聆听大师的禅机妙谛。”

“穆施主过誉，贫僧不过粗浅释道，何敢妄称精深。既蒙施主盛情相邀，自无推却之理。若能与施主共论本心大道，亦是一段殊胜善缘，阿弥陀佛。”

“甚好，甚好。”穆十楸言罢抬手指向末座，唤道：“烨安，立那般远作甚？今日并无外人，上前同我一道敬六殿下一杯。”

众人依次落座，侍女上前执壶斟酒。

“铁山城气候不比盛京，正月风寒料峭，老夫特意备下数道温补肴馔，王爷尝尝，不知合不合口味？”

萧靳文执箸夹取一尾鲈鱼肉，“隆冬寒天尚能尝到鲜美的鲈鱼，穆家主费心周全。”

穆十楸立即解释，“不过寻常家蔬，胜在方才自湖中捕捞，鲜气十足。能得王爷一句赞许，倒是这鱼的造化。将军尝来滋味如何？”

“甚好。”魏轻衫恢复军中的沉稳，“这烹制手艺实在精妙，不知叔父府上的掌厨之人从何处寻来？能否暂借往军中小住几日？”

穆十楸笑意融融，“将军若喜欢，日后常来便是。只是这厨役乃是府中家奴，实在不便外借。”

“贫僧倒觉得席上素斋烹制绝妙，豆腐食之有肉鲜，却又清和淡净，恰到好处。”萧鸿渊夹起一箸素肴，欣慰赞叹。

“穆家主一路奔波，想来尚未进半滴水米。”萧靳文温声开口，“你我皆是为国奔走之人，不必拘礼客套。”

“既得王爷体恤，老夫便不再多礼。”

酒过三巡，始终缄默不语的穆子修忽然神色一肃，开口问道：“久闻穆医师医术卓绝，不知尊师是何方高人？”

明知故问。

穆姜南缓缓放下竹箸，仿若与他素昧平生，淡漠道：“家师只是山野间一介走方郎中，不值一提。”

“穆医师太过谦抑。能教出姑娘这般医术者，令师定非凡俗之辈。”

穆姜南不愿与他周旋，顺势转开话头，“听闻穆府藏书浩繁，医典古籍更是稀世珍本，不知可否容晚辈一观？”

见她刻意撇清干系，不愿深谈，穆子修指节攥紧手中竹筷，“姑娘消息倒是灵通。府中的确藏有不少古籍，姑娘若有意，明日我引姑娘往藏书楼一阅。”

“有劳公子明日相伴。”

此言入耳，正与穆十楸闲谈的萧靳文身形微顿，转瞬又神色如常。

·

夜深人静，清辉遍洒后院梅林，枝影纵横间铺落青石地面。

满堂喧嚣散尽，朔风穿林，清寒寂寥。

披着狐裘的穆姜南缓步走在熟稔无比的庭院，靴底碾过零落残梅，于覆着薄霜的青石板上晕开淡淡胭脂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