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爻丫头。”
假山之后转出一道身影,穆十楸手中提着盏羊角琉璃灯柔声前来。
“阿叔。”穆姜南伸手接过灯盏,“许久不来,园中暗哨竟繁如秋野蔓草,我绕了三圈才堪堪甩开。”
穆十楸低低一笑,“你这嘴倒是分毫未改,依旧不饶人。”
说罢抬手,拂去她肩头沾着的梅瓣,“陪老朽走一段。”
梅枝横斜,暗香幽幽漫溢。
二人沿碎石曲径徐行,羊角灯投下的两道影子落在薄覆微霜交叠。
“上回见你还是在你母亲坟前,你哭得满脸泪痕,好不狼狈。”
不曾想他开门见山,穆姜南足下微顿,“阿叔记性倒是极好。”
“怎能忘呢?”穆十楸落后半步,“你母亲最爱生机盎然的草木,如今你的行事做派愈发像她了。”
“我现下过得安稳自在,比母亲当年自由许多。”
“追随六皇子,也称得上自由?”
“王爷待我很是宽厚。”
“是吗。”穆十楸驻足而立,“穆氏掌北疆重权,若无天子谕令不可擅自出府迎候藩王。你可知,老夫为何亲自设宴款待六殿下?”
寒风卷着寥寥残叶穿掠过梅林,穆姜南垂眸,“阿叔深夜寻我,便是为追问此事?”
“满心戒备,同你母亲一个模子。放心,老夫无心掺和朝堂纷争。”穆十楸举步再行,“只盼盛京近来诸多风波,与你毫无牵扯。”
“本就无干,我不过是被动卷入局中。”穆姜南侧首望向他,“阿叔此番仓促归府,可是奉了圣上密谕的缘由?陛下究竟吩咐了什么?”
“圣上未下旁的旨意,只令我时时呈报六皇子行踪。只是老夫还未有所动作,你反倒先一步主动联络穆府。丫头千里迢迢亲身前来,难不成只是为了岁末寻常的走动?”
“阿叔怎可这般揣度晚辈?在您眼中,我便是心机深重之人吗?”
“知你迟早会来。少莲早前交予我的信物钥匙已经为你备好,明日随子修同往后山取走便是。”
“阿叔思虑周全,万事皆有预备。”
穆十楸轻轻摇头,“你在盛京行事屡屡出格,老夫总要为你铺好退路。”
“阿叔……”穆姜南倏然止步,抬眸直直与他对视,“明日取走钥匙后,我还能再来穆府吗?”
“你是怨我仍听命于朝廷,迟迟不肯动手?”穆十楸唇瓣微动,良久才稳住心绪,苦笑道:“你既已见过那位大师,想来知晓少莲真正的死因。丫头,想要心安并非斩除仇人便可。一点点夺去他们心中最珍视之物,令其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眼睁睁看着一切化为泡影,才是凌迟之策……”
“所以你暗中将皇贵妃与魏老太傅亡故的实情送入荣亲王府,借萧靳文刚烈的心性激怒陛下,再暗中步步布局筹谋。”穆姜南平静问道:“也正因如此,韩伯伯才不在我身侧护持,是吗?”
穆十楸欲言又止,默然引她行至梅林尽头的八角亭中,“小酌一杯如何?你母亲亲手酿的梅子酒,如今只剩最后一坛。”
亭内石案备好了酒壶与两碟细点,显然他早有筹算。
酒液入喉,酸甜之余裹挟一缕烈辣。
穆姜南单手支颐,远眺连绵起伏的山廓,轻声道:“我对六皇子并无儿女情长,穆家也不必蹚这场朝堂浑水。母亲为我铺下诸多后手,我若一事无成,岂非辜负她半生的苦心筹谋。”
“那你又为何执意相助他?”穆十楸摩挲着酒盏外壁,“莫要以查案搪塞。六殿下外表温和无害,内里城府极深。”
“阿叔,我今年十八。当年救他之时便细细观过他的身骨体魄,是可用之人。”
“……”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穆十楸一时语塞,半晌才重整心神劝道:“子修等候你多年,近来愈发寡言沉默。你若得空,多给他写几封书信。”
“我与他同出穆氏一宗,虽无碍子嗣血脉,心底总隐隐觉得不妥。”穆姜南自斟一杯,“子修哥哥性子太过古板端谨……”
话音未落,十年前一幕忽入脑海,
当年她偶然撞见穆子修跪在母亲牌位前无助痛哭、手足无措的模样,委实可怜。
触景怀昔,穆姜南有些动容,“此事,我会仔细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