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照,凤仪宫窗棂凝着细碎冰花。
白绯琼斜倚在暖榻,望向窗外疏秃的枝桠。
“儿臣参见母后。”萧砚步入殿中恭身行礼,“不知母后召儿臣入宫,有何训示?”
“且坐。”白绯琼缓缓搁下书卷,抬手指了指对面锦墩,“天寒,饮盏姜茶暖身。”
“多谢母后。”萧砚撩起锦袍下摆端肃落座,腰间悬佩的羊脂白玉不染浮华。
“今日衣饰怎的这般素简?”
萧砚接过宫人奉上的茶盏,浅然颔首道:“自五弟获罪,六弟贬出盛京后,儿臣便传令东宫上下敛尽锋芒,低调自持。”
白绯琼眸底泛起疼惜,“你这孩子素来懂事,他们行差踏错,自取其咎,你何必自轻自抑。”
萧砚捧住茶盏,于氤氲白雾间端详这位名义上的母后。
他的生母本是白家庶女、今上庄贵人,亦是白绯琼的庶姐。
白家荣辱与共,是以他自降生之日便被送至中宫抚育教养。
此事宫中人人皆知,她也从未对自己有过半分遮掩。
按理而言,母子二人本该亲厚无间,可她母仪天下,万事皆敛于心底,喜怒不形于色。二人之间始终隔着层薄渺云烟,教人难以亲近。
萧砚收回思绪,“儿臣谨记教诲,多谢母后垂怜。”
话音落,自觉语气略显生涩,他随即转了语调温声问询,“母后近日凤体安否?可有日日传太医诊脉调养?云昭近况如何?听闻陆太医擅治心疾,云昭夜中安寝可安稳些了?”
“皆安妥无忧,不枉你一片纯孝之心。”白绯琼柔和道:“原是召你来叮嘱几句,如今看来,你比母后所想的更为通透聪慧。对了,今日陛下是否留你在御书房单独问话?”
“除却与重臣商榷日常政务外,父皇亦问了六弟行踪。”
“靳文……”白绯琼眸光微沉,“陛下可知靳文现下身在何处?”
“父皇说,前日六弟已过青伏城,依时日推算,此刻该入燕山穆氏地界。”
“燕山穆氏。”白绯琼摩挲着案前的青铜香炉,缓声道:“大梁未立之时北狄势盛,屡犯北疆。穆氏先祖曾向太祖敬献《北疆险要堪舆图》,更倾族中私兵助太祖将北狄赶于黑水河以北。论功绩,穆氏居四大佐命世族之首。如今穆家执掌北境七处军马场,专供边军战马,兼督寒铁矿冶造之事,除却南海陆氏,便是天下最富庶、权柄最盛的世家。”
“母后的意思……莫非六弟并非是遭贬逐出盛京,乃是父皇刻意为之?”萧砚神色一正,“父皇此举是拉拢穆氏,效仿削弱陆氏权柄之举,逐步回收世家势力吗?”
“如今白家势微,陆氏经受重创,剩下的谢家素来不涉朝堂纷争。靳文此前被困撷芳殿时,本宫近身宫人曾听见他与陛下当庭争执,只是隔得甚远,未能听清言辞细节。这般看来,陛下确实溺爱贵妃所出的六皇子。”
当年皇贵妃聪慧灵捷,入宫之后宠冠六宫,且岁岁不衰,病逝时陛下悲痛难抑,整整半载未踏入其他妃嫔的宫苑。
还是魏老太傅屡次力谏,陛下方勉力临幸别宫一二,平息百官朝野的纷奏。
萧砚审慎问道:“儿臣记得,救治六弟的医者也姓穆,此人与燕山穆氏可有渊源?”
“穆少莲不过一介闲散江湖人。她为靳文疗疾时,本宫便查清了她的根底,并无关联。”白绯琼意味深长,“砚儿,东宫暗卫耳目该当严加整饬了。”
萧砚心头一凛,即刻起身垂首行礼:“多谢母后提点,儿臣谨记。”
“母子至亲,何须拘礼,落座答话便是。”白绯琼嗔责看他,“陛下近日寝食如何?夜眠可安?”
话题转的突然,萧砚一时难辨其意,据实回道:“父皇理政果决,行事凌厉,一如往昔。”
“是吗。如今靳文远在域外,你五弟庸碌无能,难堪大用,陛下膝下可倚重者唯有你一人。这段时日你只需稳守本心、安守储位即可。宫中诸事有本宫为你周全制衡,宫外风云便凭你自身智谋周旋。你需谨记,你是大梁正统储君,若非犯下滔天大罪,世间便无事物能阻你的九五之途。”
此话推心置腹,萧砚垂眸犹疑,“儿臣愚钝,未能彻悟母后深意……”
“不必彻悟,记着便是。”
未待他再言,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贴身大宫女惶然入殿,“启禀娘娘,钟粹宫柔嫔自昨日起便食不下咽,今晨更是卧榻不起。奴婢不敢擅断,特来禀报娘娘,恳请示下是否宣太医入宫诊治?”
“本宫知晓了。”白绯琼搁下香炉,“即刻传太医院诊治,循旧例规制处置。”
“儿臣尚有政务需禀奏父皇,若无他事吩咐,儿臣先行告退。”萧砚识趣起身,拱手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