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绯琼抬手理了理鬓边的东珠步摇,故作疲倦道:“去吧。好生顾惜自身的课业起居,切莫懈怠荒疏。”
鎏金暖炉的龙涎香袅袅升腾,氤氲满殿。
大宫女合上殿门,凑近低声问道:“娘娘,可要移步去钟粹宫?”
“本宫前去亦是无益。传谕太医院,依旧方旧例施药调养便可。”
“是。穆少莲与燕山穆氏渊源极深的事,可要知会太子?”
“太子天资卓绝,自有决断。”白绯琼翻过一页书卷,“穆少莲之女看似随性恬淡,实则外柔内厉,是个藏锋不露的笑面修罗。自打她入盛京以来,手段凌厉狠绝,犹在本宫之上。”
“既然无法掌控,娘娘为何不提前布局制衡?”
“一味温婉守礼,于事何益?妇人之仁不过是姑息纵恶的托辞罢了。若无雷霆手段,何以震慑朝野的魑魅魍魉?本宫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循天道、合人心。看似无关紧要的步步落子,待到局成之日便是天罗地网,插翅难逃的绝杀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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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燕山穆氏的祖宅轮廓愈发显的巍峨雄阔。
高墙连绵如龙,盘亘山麓,朱漆大门鎏金的铜钉沐残阳生辉,门前两尊石狮雄雕工栩栩如生。
府内规制较之外观更见精巧。
入正门便是条青石长道,直抵主堂。
道旁假山环溪、苍松翠柏林立,数株腊梅凌寒盛放,暗香暗涌,亭台轩榭错落点缀其间。
远眺而去,练武场、藏书层楼隐约可见。
“好一座气派宅邸!”魏轻衫立在青石道上不由叹道,“比我的大帅府还阔出三倍有余啊!”
“穆氏世代操持北疆互市,祖宅规制自是恢宏庄重。”穆姜南侧眸瞥他,“铁山城毗邻边镇三关,安定将军之前没来过这儿吗?”
“战场上的片刻时光千金都换不来,我哪里能耽搁。以前来申领战马时要么去城里穆家分府,要么去驿站,来这种祖宅还是头一回。这么大一院子,不知道得住多少人。”
“依照以往所见,没猜错的话,此园乃五行八卦排布规制,东为演武场,西辟药圃,南设宾客别院,北立宗祠。穆氏嫡系旁支合共两百余口,再加护院仆婢,府中人丁近千应该不是问题。”
“近千人!”魏轻衫愕然咋舌,“这么多人,比一品朝臣府邸的仆从还多。”
“好一派煊赫排场,不愧是世家勋贵。”萧靳文轻笑道:“燕山穆氏辅佐开国,盖世功勋果然独擅千秋。”
随行的仆从闻言额间登时沁出冷汗,连忙躬身回话:“王爷说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家主督管北境七处军马场,常年在外公干。晌午前去迎王爷的不过是府中旁支子弟,接得王爷后已快马传信催家主归府,料定晚膳之前家主必赶回设宴盛待。还请王爷暂且宽心,园中景致尽可随意游赏,并无半分禁忌。”
“原来如此。”萧靳文负手而立,“穆家家主不在,穆府由你做主?”
仆从愈发恭谨,“小人穆戟,乃是打理祖宅的管事。”
大梁世家权贵的管事多为世代承袭的家生仆,名分虽属奴籍,体面尊荣反倒胜过许多旁支族人。
萧靳文神色稍缓,微微颔首。
他在前头摆尽亲王威仪,落后半步的魏轻衫低声絮叨着,“这穆家宅子虽说大,说到底也就些亭台花草。我瞧表哥一路上都憋着股火气,脸一直垮着,方才跟柳少主说话还句句带刺。”
萧鸿渊捻着佛珠,立在原地故作沉静道:“你只懂沙场征战,朝堂世家的门道一概不通。莫看这些屋舍林木寻常,门楣所用的木料价值恐逾黄金。穆氏世代掌北疆权柄,最懂藏富韬晦之术,若一味张扬,规制胜过皇家,岂非招祸?你瞧周遭景致看似随性布设,实则暗合九宫八卦之局。那假山奇石乃是远自江南运来的太湖石。千里转运,耗资远胜原石本身。至于你表哥……不过心胸狭隘,气量浅窄罢了。”
“果然处处精巧。”魏轻衫伸手抚上廊柱镂刻的繁纹,“这木料触感温润,得多少银钱啊?”
萧鸿渊趋至柱旁,鼻尖嗅了片刻惊道:“沉香木!穆家当真豪奢。”
“再好的珍稀木料终究都是身外之物,连一扇鎏金朱门都比不上,也好意思称世家气度?”
“阿弥陀佛,王爷此言偏颇。真富贵从不在器物,而在于……”
“在于什么?”魏轻衫凑上前追问。
萧鸿渊忽然话锋一转,摸着肚子,“世间浮华皆不足道,唯斋餐足以慰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