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清晨,盛武帝亲至北门外赐酒饯行,叮嘱戍边将士恪尽职守,静待三军凯旋。
言罢,帝王伫立城头,目送浩荡兵马扬鞭启程,直至队伍尽数没入濛濛晨雾之中。
初春朔风犹带料峭寒意,猎猎卷动军中旌旗。
“元帅。”
魏轻衫勒马出列,行至阵前欲言又止。
“轻衫?”正俯首查探前路地势的贺霆闻声回首,“你本该在阵中督率行军,现在前来可是军中出了变故?”
“回禀元帅,全军行途有序,进度如常,并无半点差池与险阻。”
贺霆历仕两朝,一眼看穿他的心事,抬手示意周遭亲兵尽数退远,“既是无事,便是心中有求?但说无妨。”
“贺叔,我……”魏轻衫敛息定神,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想率先赶赴北疆,顺路追探表哥行迹。”
“你这性子真是多年未改,一直都不会遮掩。罢了,昨夜宫宴不见六皇子踪影,我便知朝中必有大变。只是未曾料到陛下竟令从未踏足北地苦寒的六皇子历劫受苦。”
“我与表兄自幼相伴长大,如今他蒙难远徙,我实在放心不下。”
“老夫知道你们二人情谊深重。只是军令如山,本不该徇私应允。但临行之前陛下曾暗中示意,你若追上荣亲王,务必代为转告,令他莫要再与陛下心生嫌隙,负气执拗了。”
“末将谨记!”魏轻衫肃容抱拳,“我昨夜算了一晚的路径,若是现在策马抄近道,可在十里亭外的集镇道口追上表哥一行。”
“一行人?”贺霆深深望他。
魏轻衫坦然道:“正是。随表哥同往北疆的还有穆医师。”
“你说的是那位女医?穆少莲之女?”
“元帅也识得她?”
“当年六皇子为云公主挡祸,身中奇毒,命悬一线。太医院众御医束手无策,遍访天下名医亦无解,陛下龙颜大怒,几乎迁怒朝野。恰逢穆少莲云游至此,揭榜施治,方才救回六殿下性命,彻底痊愈,安然无恙。半年前六皇子再遭劫难,危殆之际也是这位穆家小女出手相救。两度相救、两度活命之恩,这样的缘分实在难得。”
言及此处,贺霆意味深长道:“只是不曾想,她竟甘愿舍弃盛京安稳,随六殿下远赴北地寒荒。”
“贺叔不知,穆医师轻功卓绝,身法诡谲,每每近身三尺我才能察觉分毫。更绝的是她一手银针通玄入化。相较之下,世人称道的绝世医术反倒不算她最起眼的本事了……”
贺霆静静听着,待他话音停歇,方才挥手道:“既然六殿下是你心念牵挂之人,那便去吧,只是切记,你身系朝廷将职,一言一行都要守分寸,不可失度。”
“末将遵命!”
望着少年绝尘远去的飒然背影,贺霆眼底掠过万般复杂,低声喟叹道:“太傅啊,你若再多撑一年,何至于……”
话音未落,副将周毅与参将李文忠策马走近。
“元帅,将军这是……”周毅望着前路漫天扬起的尘土,满心疑惑。
“去追荣亲王了。”
“贸然行事,怕是不合军规礼制吧?”李文忠出声劝谏。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贺霆淡淡扫他一眼,“为将者重情重义,心怀赤诚并非坏事。”
周毅闻言失笑,“他向来赤诚热忱。还记得去年战事为救一名落单被困的小兵,他单枪匹马独闯敌阵,险些折损阵中。”
“情义过重最是令人牵忧。罢了,朝堂风波非你我武人所能置喙。”贺霆敛去心中感慨,沉声传令,“周毅,率两百骑兵为前哨斥候,沿途细致勘察路况,标记泥泞险道、易塌山路,寻查可供大军休整的水源与开阔营地,每两时辰遣人回营禀报军情路况。李文忠,你总督后军,妥善督运粮草军械,逐一查验车马轴轮、缰绳鞍具,但凡有破损老朽,即刻修缮更换。顺带照看全军马匹状态,今日日落之前,大军务必抵达预设驿站安营。”
“末将遵令!”
“末将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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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西垂,穆姜南守在药炉一侧,捏起一束干透忍冬花投进“咕嘟”翻涌的药汤里。
“尝尝这副新配的安神茶,少入三钱黄连。”
萧鸿渊盘膝坐于石凳,闻言眉眼弯起,“甚好甚好,小丫头总算记着贫僧畏苦。”
清浅药香袅袅缠绕二人身侧,穆姜南凝神把控炉火,“如今三位皇子敛迹蛰伏,长公主远赴和亲,宫中成年宗室只剩九公主一人。陛下春秋鼎盛,大梁国富兵强、民生安定,皇室子嗣这般单薄,是不是太过蹊跷。”
萧鸿渊并未接话,自袖中取出方油纸层层展开,“槐花饴,可要尝一块?是九公主托人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