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姜南拈起半块饴糖细细端详,“宫中之物,果然精巧无双。”
“苦尽方得回甘。”萧鸿渊晃了晃手中空茶碗,“明日烹这安神茶,不妨再添一勺蜜浆调和?”
马车檐角凝着昨夜残留的清露,这边二人一派安然闲适,另一辆车厢内暗流涌动。
萧靳文斜倚在左侧车壁,漫不经心地叩击着车中华丽雕饰,语调拖得悠长道:“柳少主倒是好雅兴,不过寻常远行,竟备下这样的华贵车辇。”
正垂首打理马鞍绳具的柳烨安头也不抬,“此车本是为阿爻备下,你若坐得不适,大可下车步行。”
“阿爻?称呼倒是亲昵得很。昨夜你二人灯下长谈,想来相交甚欢,收获不小吧?听闻青屏阁剑法最重‘心如止水’四字,不曾想柳少主与人灯下闲谈的本事,反倒比手中剑术更为纯熟。”
又是一阵漫长沉默,柳烨安收拾妥帖一应行装,掀开车帘干脆地跃下车,几步纵身上了旁侧穆姜南那辆马车,“萧公子反反复复絮叨不休,确实聒噪。”
“你去哪儿!”萧靳文见状便要下车去,急促马蹄声忽然由远及近。
漫天尘土翻涌间,一匹枣红骏马飞驰而至。
“吁——”
魏轻衫勒紧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复重重踏落地面。
他身形利落地翻身落地,尚带稚气的脸庞满是欣喜雀跃道:“总算追上诸位了!”
“轻衫?”萧靳文有些意外,“你怎会来得这么快?”
魏轻衫拍去身上浮尘,拨开身侧锦衣卫制式的弯刀,凑近咧嘴一笑,“我向元帅禀明缘由后便先行了。”
“安定将军脚程迅疾,足见陛下十分信重于你。”穆姜南倚在车篷外侧,含笑打趣。
“穆姑娘!”魏轻衫草草拍了拍萧靳文肩头权作安抚,将坐骑丢给随行锦衣卫,快步奔至马车旁,一跃登车,兴冲冲开口,“一路离了盛京可还适应?呃……这位是?”
车厢内,正捧着汤碗慢饮的萧鸿渊抢先答话:“柳烨安,一身功夫平平的青屏阁少主罢了。”
“专司调和武林门派纠葛、查办江湖公案,不涉朝堂、不入行伍、不沾皇家商道的青屏阁?”魏轻衫回过神,惊然转头,“觉尘大师,您怎么也在?”
萧鸿渊抚了抚光颅,“贫僧四海云游,随处栖身。北疆军务在身,安定将军怎会跑来同我等闲散之人结伴赶路?”
常年沙场历练,魏轻衫深谙言语分寸,知晓何事该言、何事需藏,当即转开话头,“临行前我分明记得表哥只备下一乘车辇,旁边为何会多出一辆富丽华贵的大车?你们就不怕行路途中多生事端吗?”
“临时将就一程,到前方集镇便会更换。”穆姜南解释。
“说得轻巧。”萧靳文插话,“有柳少主这样的顶尖高手相伴,哪里还用劳烦安定将军护持左右。”
穆姜南眨了眨眼,“多一人随行,便多一分依仗。”
魏轻衫未曾察觉几人间的隔阂纠葛,兴致勃勃比划出一式剑招,“久闻青屏阁剑术精妙绝伦,柳少主可否不吝赐教一二?”
柳烨安尚未来得及应声,隔车而立的萧靳文又是一声轻笑,“柳少主昨夜同阿爻灯下彻夜论武,哪里有空点拨你这粗浅路数。”
此言落地,周遭瞬间死寂。
萧鸿渊在场中年岁最长、辈分最高,见状连忙打圆场,哈哈一笑,“哎呦,人都聚齐了啊!咱们该即刻启程了,贫僧腹中饥馁,听闻前路镇上包子铺……咳,是说前路风光尚可,趁早赶路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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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往北,朔气一日寒过一日。
行至青岩城锁龙隘,漫天厚雪封山,众人滞留两日转入青伏城,又逢边关军务封禁,待远远望见铁山城巍峨厚重的城墙时,已是正月二十四正午。
晴日高悬,凛冽寒气稍稍褪去,铁山城街市一派喧嚣繁盛。
城池规制方正如印,街巷纵横交错向四方延展,宛如一方偌大棋枰。
主街两侧商号鳞次栉比,酒肆、茶楼、银庄、绸缎铺一应俱全,各式招幌随风轻晃,檐上琉璃瓦在日光下漾出粼粼彩光。
萧鸿渊舒展腰身,长叹一声,“总算入城了,这一路舟车劳顿,险些将我这副老骨头颠散了。”
“前头便是醉仙楼,楼中楚家的芙蓉暖榻最是舒适。”穆姜南心中盘算着,抬手掂了掂腰间沉甸甸的绣金荷包。
“阿爻思虑周全!”魏轻衫双目亮闪闪附和,“听闻醉仙楼顶楼视野绝佳,入夜可尽观漫天长河。往年我往返北疆只一心赶路,从来没有入城歇过。还有那座三层小楼,飞檐遍悬琉璃灯,里头供食的荔枝滋味只差宫中御贡一筹!咱们先在醉仙楼住一宿,再往沸泉山房小住两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