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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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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中旬,河边的柳树就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像一道一道干涸的墨痕。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气,刮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顾雨晴每天早上出门都要在脖子上多绕两圈围巾——是陈茉莉送她的那条深灰色的,边缘的毛球已经被她悄悄剪掉了,围巾洗过很多次,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带着洗衣液和陈茉莉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

陈茉莉送她这条围巾的那个晚上,是她们从派出所回来后的第二天。早上顾雨晴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上用圆珠笔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茉莉花,旁边写着"给你的"三个字,字迹圆圆的,像一串小汤圆。纸袋里装着那条围巾,还有一小盒跌打损伤的药膏,和一包红糖。

纸袋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妈说冬天喝红糖水暖身子,你记得泡。围巾是新的,我买了两条一模一样的,你一条我一条。今天风大,你多穿点。——陈茉莉"

顾雨晴蹲在走廊里,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折好,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口袋贴着胸口,隔着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纸张的棱角。

她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她伸手敲了对面的门。门开了,陈茉莉探出半个脑袋,脖子上果然围着一条一模一样的深灰色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

"早——"陈茉莉的声音从围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早。"

两个人锁好门,并肩下楼。冬天的早晨天黑沉沉的天还不太亮,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啪啪地亮起来,又啪啪啪地在她们身后灭掉。陈茉莉把手缩在校服袖子里,走路的时候两只胳膊像企鹅一样微微张开着,顾雨晴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又弯了一下。

"你看什么?"陈茉莉从围巾里露出半张脸。

"……没什么。"

"你肯定笑了,"陈茉莉伸出缩在袖子里的手,戳了一下她的胳膊,"我看见了。"

顾雨晴没否认。她们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陈茉莉"嘶"了一声,把整张脸又埋进围巾里。顾雨晴走在前面,挡着风,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刚好让陈茉莉能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你妈……后来没再怎么样吧?"陈茉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点试探的小心。

顾雨晴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

她说谎了。那天晚上母亲确实没再动手,但从那天起,母亲就没有跟她说过话。早上出门前母亲在厨房里,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冷漠,像一道道透明的墙壁。顾雨晴说"妈我走了",母亲没有回答。晚上回来的时候母亲在客厅改作业,顾雨晴说"妈我回来了",母亲连头都没抬。

那种沉默比任何打骂都让人窒息。但顾雨晴没有跟陈茉莉说。她只是每天照样出门,照样和陈茉莉一起上学放学,照样在课间帮陈茉莉讲古文,照样在数学题卡住的时候等陈茉莉伸手来点她的草稿纸。她把那些沉默都藏起来,藏在校服内侧口袋的那张纸条下面。

期中考试后的那段时间,班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着。顾雨晴考了第十五名,陈茉莉第四名,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成绩表之后,母亲那边再也没有"顾雨晴数学考不好"的把柄可以拿来说她。但谣言这种东西不是靠成绩能消灭的,它只是换了一种面貌。

顾雨晴注意到,班级里的冷暴力开始从她身上转移到了陈茉莉身上。课间的时候,陈茉莉主动和后排女生说话,对方敷衍地"嗯"了两声就转过头去了。体育课分组做游戏,陈茉莉举起手说"我这边缺一个人",没有人走过来,最后是体育老师把她分到了另外一组。午餐的时候,她们两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那张桌子上吃饭,旁边那张桌子明明空着,但端着饭盒走过来的同学看了一眼,又转身坐到了更远的地方。

陈茉莉好像浑然不觉。她照样在吃饭的时候跟顾雨晴讲笑话,讲昨天在小区里看到一只胖橘猫趴在电瓶车上睡觉,讲她妈妈值夜班回来给她带了楼下的豆腐脑。她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露出小虎牙,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

但顾雨晴看见了。她看见陈茉莉和后排那个女生说话的时候,那个女生转身过去和同桌咬耳朵,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一声。她看见体育课上陈茉莉举手之后没有人回应,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放下来,手指蜷进掌心。她看见食堂里端着饭盒走过来的同学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开的背影。

顾雨晴什么都没说。但她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记在心里,像有人用冰凉的刀尖在她肋骨内侧一笔一笔地刻。

那天放学,顾雨晴在教室门口等着陈茉莉收拾书包。陈茉莉正弯腰把课本塞进包里,后颈露出一小截,在日光灯下白得有些透明。顾雨晴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侧影,忽然说:"你今天有没有觉得……"

"嗯?"陈茉莉头也没回。

"……没什么。"

陈茉莉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转过来冲她笑:"走吧。"

两个人走过走廊的时候,迎面碰上两个隔壁班的女生,其中一个捂着嘴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刚好够她们听见:"就是那个转学生吧,听说整天跟那个姓顾的混在一起,难怪也没人跟她玩……"

顾雨晴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两个女生。她的脸上面无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有暗流在涌。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不高,但很冷。

那两个女生吓了一跳,互相看了一眼,一个拉着另一个快步走开了。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声响,和顾雨晴攥紧的拳头。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顾雨晴低头,看见陈茉莉的手搭在她腕骨上,指头微凉,不松不紧地扣着。

"走吧,"陈茉莉说,声音很轻,"不用理她们。"

顾雨晴侧过头看着她。陈茉莉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那晚在巷子里举着手机说"我已经报警了"的时候。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温温的,像两块被水浸过的石头。

"你都不生气的吗?"顾雨晴问,声音有点哑。

陈茉莉想了想:"生气啊。但是生气又不能改变什么。她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又不会少块肉。"

"可是——"

"可是什么?"陈茉莉歪了歪头,笑了一下,"我有你就行了。别人跟我玩不玩,我又不在乎。"

那句"我有你就行了"落在顾雨晴耳朵里,像一簇火星溅进了干草丛里。她垂下眼睛,看着陈茉莉扣在她腕骨上的手指,指节细瘦,指甲剪得短短的,月牙形的甲盖透着淡淡的粉。

她"嗯"了一声,松开拳头。陈茉莉松开她的手腕,自然地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去。

那天晚上顾雨晴坐在书桌前,对着数学作业本发呆了很久。她一个字也写不进去,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走廊里那两个女生的脸,都是陈茉莉笑着说的那一句"我有你就行了"。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小铁盒子,把里面叠好的保鲜膜、纸条、糖纸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再整整齐齐地放回去。她关上抽屉的时候,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语文课本上。有一页被折了角,是白居易的《琵琶行》。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这根细细的线缠住了,缠得很紧,紧得有点发疼。

第二天是周六。顾雨晴早上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动静,她推开门,看见母亲在客厅里换鞋,穿了一件深棕色的呢大衣,手里拎着包。

"我去学校开会,"母亲头也没回地说,"中午不回来。冰箱里有剩菜,你自己热。"

这是母亲一周来跟她说的第一句话。顾雨晴站在卧室门口,愣了一下,才"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顾雨晴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门锁咔嗒一声落下,忽然觉得家里安静得让人耳朵发鸣。

她站了一会儿,回房间换了衣服。正想着该干什么,手机震了一下——陈茉莉发来的消息,一个猫猫探头的小表情,后面跟着一行字:"我妈今天白班,我爸出差了,我家就我一个。你过来玩吗?"

顾雨晴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就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又折回房间,从书桌上翻出一本《诗经译注》,夹在胳膊底下,然后套上外套出了门。

走廊里只有两米的距离,但她敲门的时候心口跳得比想象中快。门很快就开了,陈茉莉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厚毛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到一边,露出一小片锁骨。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她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像家里有人来的那种开心,藏都藏不住。

"进来进来,"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外面冷。"

顾雨晴走进去。陈茉莉家的客厅比她家稍微大一点,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几幅照片,有陈茉莉小时候的,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一株白色的花树底下笑得露出豁牙。沙发上有两个毛绒靠垫,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小说,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你先坐,"陈茉莉往厨房跑,"我烧了水,给你泡红糖。"

顾雨晴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扫过茶几上的那本小说——《小王子》,封面已经有些旧了,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她拿起来翻了翻,书里夹着一张书签,是手绘的,画着一朵玫瑰。

陈茉莉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捧着捂手。她在顾雨晴旁边坐下来,蜷起腿窝进沙发里,像一只放松的猫。

"你带来的是什么书?"陈茉莉指了指顾雨晴夹在胳膊底下的《诗经译注》。

"怕你无聊,"顾雨晴把书放到茶几上,"你要是想背诗的话……"

"今天不背诗,"陈茉莉摇头,"今天放假。你来了就是来玩的,别想着学习。"

顾雨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端起红糖水喝了一口。水是滚烫的,红糖的甜味从舌尖一路暖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是阴天,灰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屋子里有一种安静的、暖烘烘的氛围。茶几上的小王子翻开着,书页上的那朵玫瑰孤零零地立在玻璃罩子里,旁边有一行被铅笔轻轻划过的字:"正是你为你的玫瑰花费的时间,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顾雨晴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你上次说那个姜黄猫,"她开口,"后来你还在喂吗?"

"喂啊,"陈茉莉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每天都去。那猫现在胖了一圈,我叫它大黄,它好像认得了。"

"大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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