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顾雨晴病了。
其实是小病,换季感冒,头昏脑涨,嗓子像塞了一团棉花。但她还是被母亲从床上拽了起来:“一点感冒就想请假?你知不知道马上就期中考试了?落下一天的课,你拿什么补?”
顾雨晴坐在床沿,低头系鞋带,指尖发冷。鼻子不通气,她张着嘴呼吸,胸腔里发出粗重的声响。母亲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终究还是转身去厨房给她灌了一保温杯姜茶塞进书包里。
她走到走廊里的时候,对面那扇门也开了。陈茉莉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校服衬衫,头发扎得松松散散的,脸色有些发白。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愣了一下。
“……你也病了?”顾雨晴声音哑哑地问。
“我没事,”陈茉莉摆摆手,但声音明显比平时低了几个调,鼻音很重,“可能昨晚没睡好。你嗓子怎么哑成这样?”
“感冒。”
“那你还上学?”
“我妈不让请假。”
陈茉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喏,戴上。”
顾雨晴摇了摇头:“你也有点感冒……”
“我穿得比你多,”陈茉莉不由分说地把围巾塞到她手里,粗糙的毛线扎着手心,“走啦,要迟到了。”
那条围巾是深灰色的,很旧了,边缘起了毛球,但戴在脖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气息,像陈茉莉身上一直带着的那种植物的清香,混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顾雨晴把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鼻尖抵着柔软的毛线,觉得鼻塞好像通了一点。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陈茉莉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一停。顾雨晴走在她身后,看着她扶着楼梯扶手的背影,忽然觉得陈茉莉的肩胛骨好像比上周更明显了一些,从针织开衫下面凸出两个小小的尖角。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顾雨晴问。
“十一点多吧,在复习数学,”陈茉莉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我帮你整理了一份压轴题的常用解法,今天就带给你。”
顾雨晴看着她发白的嘴唇和眼底一圈淡淡的青,心口那个位置又揪了一下。
“你今天不舒服就别讲了,我自己看……”
“我讲比你自己看快,”陈茉莉说着,已经走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早晨凉丝丝的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走吧。”
两个人走过河边那条石板路的时候,顾雨晴侧过头去看陈茉莉。她走得真的很慢,以前她总是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但今天她落在顾雨晴身后半步,低着头,像是在数地上的石板。
“陈茉莉,”顾雨晴停下脚步,“你真的没事?”
陈茉莉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还是那个弧度,露出小虎牙:“没事,就是没睡够。中午回去补个觉就好了。”
顾雨晴看着她那个笑容,明明和平常一模一样,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笑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着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但她没再追问。
期中考试在周三和周四。顾雨晴感冒还没好全,考语文的时候嗓子发痒,拼命忍着不咳出来,鼻尖沁出细汗。作文题目是《温暖的瞬间》,她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那个傍晚的河边,闪过老槐树底下的姜黄猫,闪过对面窗户里暖黄色的灯,闪过陈茉莉蹲在地上喂猫时弯着的后颈。
她提起笔,写了九月的河,写了深夜的灯,写了一个人走在黑暗里忽然发现有一扇窗一直亮着。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考场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她握着笔的手却很稳。
考数学的时候她手心一直在出汗。选择题还好,填空题也还算顺利,做到解答题第三道的时候,她卡住了。她咬着笔帽盯着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有四十分钟交卷,后面的压轴题还没看。
她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想起昨天晚上陈茉莉给她讲的那几类压轴题的套路。她闭上眼想了两秒钟,然后睁开眼,重新读题——好像确实可以用陈茉莉教的那种方法。
她提笔往下算,算到一半又卡住了,但这次她没有慌。她把已知条件一条一条列在草稿纸上,画了张图,标出所有的角度和边长,然后按陈茉莉教她的步骤一步步往下推。写到倒数第二步的时候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她验算了一遍,确认无误,写下了最终结果。
她放下笔,还剩十五分钟。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陈茉莉,陈茉莉早就写完了,正趴在桌上闭着眼休息,侧脸朝她这边,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的时候,顾雨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转头看陈茉莉,陈茉莉也刚放下笔,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数学怎么样?”陈茉莉压低声音问。
“……最后一道题做出来了,用的你教的方法。”
“我就说嘛,”陈茉莉笑起来,“你本来就不差,就是缺人点拨。以后你所有的压轴题我都包了。”
顾雨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她只是点了点头。
成绩公布是在下周一。顾雨晴看到自己的名次从全班第三十跳到了第十五,语文全年级第一,一百一十八分,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在班上念了。数学九十六分,那道压轴题她做对了。英语九十一,总分全班第十五。
陈茉莉全班第四,数学九十九,英语九十八,语文八十七——比以前进步了不少。
班主任在班会上特意表扬了两个人:“顾雨晴同学进步很大,尤其是语文,作文写得很有真情实感。陈茉莉同学刚转来就考了全班第四,很不容易,而且语文比以前有进步,要继续保持。”
后排传来几声不轻不重的议论。顾雨晴听见有人在说“她怎么突然进步这么多”“她跟那个新来的天天混在一起,该不会是抄的吧”,声音不大,但像针尖一样扎在她耳膜上。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旁边的陈茉莉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怀里捧着一张奖状,旁边写着“顾雨晴同学,作文状元”。
顾雨晴看着那个丑丑的小人,拳头慢慢松开了。
但那天课间,她走出教室去接水的时候,听见几个女生在走廊拐角说话。
“陈茉莉也是倒了霉,被分来跟顾雨晴坐同桌。”
“我觉得陈茉莉人挺好的啊,成绩也好,怎么就跟她混在一起了?”
“谁知道,可能刚来不了解情况吧。反正我听说之前跟顾雨晴走近的人最后都……”
“都什么?”
“反正都挺倒霉的,她那个人不吉利。你看她家里那个样子,她妈……”
顾雨晴端着水杯站在拐角后面,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来。她没有走出去,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回了教室。
她回到座位上,把水杯放下。陈茉莉正在看一本课外书,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水接回来了?”
“嗯。”
顾雨晴坐下,翻开课本。她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指节发白。
接下来的几天,顾雨晴注意到一些事情。
课间的时候,陈茉莉走到哪里,原本聚在一起的女生就会慢慢散开。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陈茉莉想加入打羽毛球的小组,那个小组的女生说“人满了”。午饭的时候,陈茉莉端着饭盒走到一张空桌子边上坐下,旁边的桌子坐满了人,但没一个人过来跟她一起坐。
顾雨晴端着饭盒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陈茉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来啦。”
“嗯。”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顾雨晴的饭盒里有母亲早上炒的青菜,陈茉莉的饭盒里是食堂打的番茄炒蛋和白米饭。陈茉莉夹了一块番茄,嚼着嚼着,忽然说:“其实我都知道。”
顾雨晴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们说什么,我都听见了,”陈茉莉的语气很平静,用筷子拨着饭粒,“说你是小偷,说你精神不正常,说你家里有问题,说跟你走近的人都会倒霉。”
“……”顾雨晴的手攥紧了筷子。
“但我又不傻,”陈茉莉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映着食堂窗外的天光,“我跟你做了快两个月的同桌,你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她们又没跟你在一个被窝里睡过觉,没跟你走过夜路,没吃过你分给她们的饼干,她们凭什么说你?”
顾雨晴喉头动了动,声音很哑:“……你不用管她们说的。你要是想换座位……”
“我不换,”陈茉莉打断她,“你再说这个我就生气了。”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吃饭,夹了一颗饭粒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食的仓鼠。
顾雨晴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她低下头,使劲扒了两口饭,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顾雨晴收拾书包,从桌洞里摸到一张折好的纸条。她展开看了一眼,是后排一个女生塞的,上面写着:“你跟陈茉莉走那么近,你不怕她也变成你那样?人家本来挺好的,别害人了。”
顾雨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条的纸角被她捏得发皱。
陈茉莉在旁边喊她:“走不走?”
顾雨晴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
回家的路上顾雨晴一直没说话。陈茉莉走在她旁边,也没问,只是安静地走着。河边的风比白天大了一些,吹得柳条呜呜地响,有几片枯黄的柳叶打着旋儿落在她们肩上。
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陈茉莉照例停下来放饼干。那只姜黄色的猫已经认得她们了,蹲在树根边等着,看见她们就摇了摇尾巴,慢悠悠走过来。
陈茉莉蹲下来,把饼干掰成小块放在地上。猫低头吃起来,发出细小的咔嚓声。陈茉莉伸手摸了摸猫的脊背,猫没有躲,甚至蹭了蹭她的指尖。
“它胖了一点,”陈茉莉说,声音轻轻的,“刚认识它的时候瘦得能看到肋骨。”
顾雨晴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那个纸团。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她看着陈茉莉蹲在地上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翻涌着,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陈茉莉。”
“嗯?”
“如果有人……”顾雨晴的声音顿了一下,“如果你因为我被她们……”
陈茉莉站起来,转过身来看她。暮色里她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走到顾雨晴面前,站定,仰着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