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看了那张纸条？”陈茉莉问。

顾雨晴愣了一下：“你怎么……”

“她们塞的时候我看到了，”陈茉莉说，“我没拦着，因为我知道你自己会看。”

顾雨晴张开手心，那个纸团已经被汗浸得有些软了。

“顾雨晴，”陈茉莉叫她的名字，很认真，“你听我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只剩半步。顾雨晴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嘴角那颗小虎牙，能看清她毛衣领口上沾的一根小小的头发。

“我跟你做朋友，不是因为可怜你，也不是因为我刚到这个地方找不到别人玩。我就是想跟你做朋友，”陈茉莉的语调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稳，“那天晚上在河边，我看见你一个人站在那儿，我就觉得……这个人，我不想让她一个人站着。”

顾雨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所以你不要觉得是你连累了我，”陈茉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顾雨晴攥紧的拳头，“是我自己选的好吧？我选了你。”

顾雨晴低头看着她碰在自己拳头上的手指，陈茉莉的指尖微凉，指肚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握笔握出来的。那一点温度透过她攥紧的指节传进来，像一滴热水滴在冰面上。

她慢慢地，松开了拳头。

纸条从她手心掉下来，落在地上。陈茉莉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后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她们爱怎么写怎么写，”陈茉莉拍了拍口袋，“我帮你收着。以后你考了全班第一，我拿出来让你看看，当初有人觉得你会害人——你把自己过好了，就是最好的回答。”

顾雨晴的鼻尖忽然一酸。那酸意涌上来得又快又猛，像那晚河边的风灌进眼眶。她迅速偏过头，假装在看河面。

河水在暮色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走吧，”陈茉莉说，“回家。明天你帮我补语文，你上次讲的‘之乎者也’的用法我又忘了。”

“……嗯。”

两个人并肩走过桥头。那天晚上顾雨晴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她在窗户上哈了一口气，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手里举着一朵花。画完她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用手掌抹掉了。

对面窗户里，陈茉莉恰好走到窗边，看见她这边玻璃上隐约的水痕，歪了歪头，也哈了一口气，在玻璃上画了两个小人，手拉着手。

顾雨晴看着那两个模糊的水痕小人，嘴角的弧度弯起来，弯得很深。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已经入了深秋，天黑得越来越早，风也一天比一天硬。那天顾雨晴在教室里被语文老师叫去帮忙整理读书角，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陈茉莉站在门口等她，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鼻尖冻得发红。

“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啊，”陈茉莉跺了跺脚，“我爸今天回来了，非说要来接我，我说不用，但是磨蹭到刚才才出门。走吧。”

两个人沿着河边往回走。路灯坏的那几盏一直没人来修，过了桥那一段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居民楼的灯火映过来一点光。陈茉莉走在顾雨晴旁边，两个人的胳膊不时碰在一起，发出校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你爸是干什么的来着？”顾雨晴问。

“工程师，搞建筑设计的，经常出差。这次走了三个月了，”陈茉莉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比白天更柔和一些，“他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好多东西，但我其实不太想要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

陈茉莉想了想：“……想让他多在家待几天。”

顾雨晴没说话。她想起自己的父亲，也已经快两个月没回来了。上次打电话是给母亲打的，她刚好路过客厅，听见父亲在电话里说“最近项目忙，回不来”，母亲说了句“你忙你的吧”就挂了。全程没人提她。

“你呢？”陈茉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默，“你爸呢？”

“……他经常出差。”

“那也挺辛苦的，”陈茉莉说，“我妈也总夜班，有时候我放学回家家里空荡荡的，就我一个人。但最近好了，有你在对面。”

她们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一条窄窄的巷子。那是回家的近路，穿过这条巷子就能直接到桥头，比走大路近五分钟。平时她们都走大路，因为巷子没有路灯，又窄又深，堆着几户人家放在外面的杂物。

“走大路还是走巷子？”顾雨晴问。

“巷子吧，今天好冷，”陈茉莉搓着手，“快点到家。”

两个人拐进巷子。两侧是高高的旧居民楼墙壁，把仅有的一点天光都挡住了，巷子里伸手不见五指。顾雨晴走在前面，一只手往后伸：“你拉着我。”

陈茉莉的手搭上来，指头冰凉，扣住她的手腕。

两个人摸着黑往前走。巷子很长，走了大概一半的时候，顾雨晴听见前面传来几声口哨。她脚步一顿，陈茉莉也停下来。

前面巷口处站着三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样子，但能看出来是男生，年龄比她们大一些，可能十六七岁。

“哟，两个小妹妹这么晚还在外面溜达？”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油滑的，带着笑。

顾雨晴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感觉到陈茉莉扣着她手腕的手指紧了紧。

“回家，”顾雨晴说，声音很平，“让一下。”

“这么窄的巷子，怎么让啊？”另一个人影往前走了两步，露出半张脸，顾雨晴看见他的眉毛上有一道疤，“你从我们中间过去嘛。”

陈茉莉往后退了半步，但手还扣着顾雨晴的手腕。顾雨晴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陈茉莉身前。

“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刀疤眉摊了摊手，“就是没见过这么晚了两个小姑娘还在外面晃，关心一下。你们哪个学校的？一中？”

顾雨晴不说话。她的手在身侧慢慢攥紧了拳头。

“你别紧张嘛，”第三个人也走过来了，三个人呈一个半圆把她们堵在巷子里，“我们就是问个路。你知不知道前面那个小区怎么走？”

“你们站在这里，往前走五十米就到了，”顾雨晴冷冷地说，“让开。”

“这么凶干什么？”刀疤眉笑了一声，往前又走了一步，离顾雨晴只剩两步远。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浓烈地扑过来。

顾雨晴身后的陈茉莉忽然动了。她松开顾雨晴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照亮了她对面的那张脸——陈茉莉的脸上没有害怕，唇抿得紧紧的，褐色的眼睛在屏幕的光里亮得惊人。

“我已经报警了，”陈茉莉举着手机，声音很稳，“你们想进局子？”

三个男生愣了一下。

“报警？”刀疤眉眯起眼，“你什么时候报的？”

“在你们说‘问个路’的时候，”陈茉莉说，“110，通话中，你们要听听吗？”

顾雨晴站在她面前，趁着那三个男生愣神的工夫，猛地推了一把离她最近的那个人，然后拉住陈茉莉的手，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

“跑！”她喊。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巷子另一头跑，脚步声在窄巷里咚咚地回响，像擂鼓。但她们跑的方向是错的，另一头是个死胡同——顾雨晴跑到尽头才发现面前是一堵两米高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她们被堵住了。

身后的脚步声追上来，三个人影出现在巷口。刀疤眉喘着气，恶狠狠地笑了：“跑啊？再跑啊？手机拿过来。”

陈茉莉攥着手机往后退，退到墙根底下，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顾雨晴挡在她面前，背对着她，面对着那三个男生。

“把手机给我，”刀疤眉朝陈茉莉伸手，“不给的话，你们俩今晚都别想走。”

顾雨晴的身高比陈茉莉高出半个头，她张开手臂，把陈茉莉整个人挡在身后。她的后背贴着陈茉莉的前胸，能感觉到陈茉莉在发抖，极轻微的，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你们要手机可以，”顾雨晴的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稳，“让她走，我留下来给你们。”

“顾雨晴！”陈茉莉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别说话，”顾雨晴偏过头，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听我的，你往前走，出了巷子就去报警。我挡住他们。”

“不行……”

“陈茉莉，”顾雨晴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那晚河边的风，“你听我一次。”

陈茉莉的手搭在她的后背上，指尖冰凉，那一点温度透过校服的布料传过来。顾雨晴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收拢，像要抓住什么。

“三秒钟，”顾雨晴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冷的平静，“我数到三，你就往外跑。别回头。”

那三个男生正在互相交换眼神，大概在犹豫要不要直接抢。

顾雨晴数了。

“一。”

她往前迈了一步，把对面三个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她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肉里。

“二。”

她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身后，陈茉莉的脚尖已经朝向了巷口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