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茉莉搬来的第三天,顾雨晴才知道她们住对门。
那天是周一,早上顾雨晴出门上学的时候,听见对面传来开门的声响。她下意识抬头,看见陈茉莉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从门里蹦出来,嘴里还叼着一片吐司。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愣住了。
陈茉莉嘴里的吐司差点掉下来,她慌忙叼住,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顾雨晴?"
顾雨晴看着她,又看了看她家那扇门,然后又转头看了看自己家门。两扇门相隔不到两米,中间只隔着一道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落满灰的窗户,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谁家的死掉的绿萝。
"你家……"顾雨晴张了张嘴。
"你家在我家对面?!"陈茉莉把吐司咽下去,瞪大眼睛,"你那天晚上说你家在对面,我以为你说的是对面那栋楼!你怎么不说清楚!"
"……我以为你知道。"
"我怎么知道!"陈茉莉跺了跺脚,但脸上全是惊喜的笑,"那我们岂不是门对门!也太巧了吧!"
顾雨晴低头拉了拉书包带子,没说话。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原来那天晚上她拉开窗帘朝我挥手的时候,我们就隔着一道走廊。一道走廊。两米。她那天晚上躲在黑暗里看着对面那盏暖黄色的灯,原来陈茉莉就坐在那盏灯底下。
"走走走,一起上学,"陈茉莉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地说,"我妈还说让我路上小心点,这下好了,有伴了。"
她说着,自顾自地锁上门,然后站在走廊里等顾雨晴。走廊那扇破窗户透进来早上的光,薄薄的金色,落在陈茉莉的肩头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顾雨晴锁好自己家的门,转身往前走。陈茉莉跟上来,和她并肩下楼。楼道很窄,两个人的胳膊肘不时碰在一起。陈茉莉的校服袖子蹭着顾雨晴的校服袖子,发出细小的窸窣声。
到了一楼,陈茉莉深吸了一口气:"今天天气真好。"
确实好。十月初的天,蓝得透明,几朵云浮在天上慢悠悠地飘。空气里有一股桂花香,不知道谁家院子里种了桂花树。
"你闻到了吗?桂花。"陈茉莉仰起头东张西望,"我最喜欢桂花了,比茉莉还香。"
"……你不是叫茉莉吗?"
"是啊,但我妈说我生下来的时候院子里茉莉花开,所以叫茉莉。可是桂花更香啊,"陈茉莉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桂花可以做桂花糕、桂花酿、桂花糖藕……茉莉花就只能泡茶喝。"
顾雨晴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顾雨晴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看见校门口站着几个女生,是班里那几个总是在背后议论她的人。她们聚在花坛边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顾雨晴看见她们的目光往这边瞟了一眼。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想和陈茉莉拉开距离。
陈茉莉却像没看见那几个女生一样,她忽然停下脚步,蹲在花坛边上,指着那丛木槿说:"你看,昨天那朵谢了,今天新开了一朵。"
顾雨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昨天那朵淡紫色的花已经蔫了,花瓣皱缩着,颜色发暗。而在同一根枝条上,另一朵花正开得好好的,薄如蝉翼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透明。
"朝开暮落,"陈茉莉轻声说,"但它明天还会开的。"
顾雨晴站在她身后,看着晨光里那朵小小的淡紫色的花,忽然觉得心里有某个坚硬的东西被撬开了一条缝。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那几个女生远远地看着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身进校门了。
顾雨晴跟着陈茉莉走进教室,陈茉莉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杯和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块用保鲜膜包好的饼干。
"今天的饼干是黄油味的,我自己烤的,"陈茉莉把塑料袋往顾雨晴面前推了推,"你尝尝。"
顾雨晴犹豫了一下,拿了一块。饼干烤得金黄,上面有几个小小的糖粒,咬一口酥酥脆脆的,黄油味很浓。
"怎么样?"
"……好吃。"
"那就好!"陈茉莉满意地合上盖子,"我还担心烤过头了。昨天那袋是买的,今天这个是我自己做的,比买的好吃吧?"
顾雨晴点了点头。她把那块饼干慢慢地吃完,连指尖沾的碎屑都抿干净了。陈茉莉在旁边看着,忽然从笔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来:"擦擦手。"
顾雨晴接过来,擦了擦手指。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让默写昨天布置的古诗,顾雨晴提起笔刷刷地写,从头到尾一气呵成,一个字都没错。她放下笔的时候,旁边陈茉莉还咬着笔帽对着默写纸发呆。
顾雨晴侧过头,看见陈茉莉的纸上只写了题目,底下空白一片。她微微皱了皱眉——她以为陈茉莉语文不好,但也没想到会不好到这种程度。
老师走过来收默写纸。顾雨晴把自己的交上去,陈茉莉磨磨蹭蹭地也交了,纸上只有歪歪扭扭的三行字,还涂改了好几个地方。
下课的时候,陈茉莉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完蛋了,默写不及格。"
"……你昨天没背?"
"背了!"陈茉莉猛地抬起头,一脸委屈,"我昨天晚上背到十一点,今天早上起来又背了一遍,但是一看到那张空白的纸,脑子里就一片空白。什么'蒹葭苍苍'……'苍苍'后面是什么来着?"
"'白露为霜'。"
"对对对,"陈茉莉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但是考试的时候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你说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顾雨晴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以前语文都这样?"
"嗯,我小学语文就不好,全靠数学英语拉分。"陈茉莉掰着手指头数,"我数学一般考九十八九十九,英语也是,语文……能考到八十我就烧高香了。"
顾雨晴沉默了两秒:"你数学那么好?"
"还行吧,"陈茉莉歪了歪头,表情认真起来,"小学奥数拿过市里二等奖。你数学怎么样?"
顾雨晴低下头,指尖在桌面上划了划:"……不太好。"
"不太好是哪种不好?"
"月考九十三。"
陈茉莉瞪大眼睛:"九十三叫不太好?!"
顾雨晴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唇:"……我妈说九十三分太差了。"
陈茉莉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像一片云飘过水面投下的阴影。但很快她就恢复了笑脸,用笔帽戳了戳顾雨晴的胳膊:"那你觉得九十三分怎么样?你自己觉得。"
顾雨晴想了想:"……还行。"
"就是嘛!"陈茉莉一拍桌子,"九十三分不错了,只要再往上提一点就好了。你哪部分丢分?"
"压轴题,最后两问。"
"哦,那是思路问题,不是基础问题,"陈茉莉眼睛亮了一下,"我帮你看看,下次考试之前我教你几种压轴题的套路,保证你能提上去。"
顾雨晴看着她,目光复杂:"……那你语文怎么办?"
"你教我啊,"陈茉莉理所当然地说,"你教我语文,我教你数学,咱们互补,刚刚好。"
顾雨晴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陈茉莉刚才用笔帽戳过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一小枚印记。
"那就……试试看。"她说。
陈茉莉一下子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中午放学的时候,顾雨晴照例收拾书包准备回家。陈茉莉在旁边也收拾好了,等着她一起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顾雨晴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见班主任站在讲台旁边,正在和数学老师说话。
"……陈茉莉那个孩子,数学底子确实好,语文弱了点。"
"让她同桌带带呗,顾雨晴语文成绩不是挺好的吗?"
"顾雨晴啊——"班主任的声音低了下去,顾雨晴听不清后面的话,但她看见班主任微微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复杂。
顾雨晴转回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怎么了?"陈茉莉在前面叫她。
"……没什么。"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走过那条河边的石板路。中午的太阳晒得人有些发昏,河水在日头底下泛着刺眼的光。陈茉莉走在前面,脚步还是那么轻快,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慢下来。
"你妈是干什么的?"陈茉莉忽然问。
顾雨晴愣了一下:"……老师。"
"老师?!"陈茉莉转过头来,眼睛亮了,"教什么?在哪所学校?"
"小学,数学。"
"哇,"陈茉莉的步子更轻快了,"那怪不得你数学有基础,遗传的呗。不过你妈教数学,你数学居然会不好?"
顾雨晴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一块一块的青石板被走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细瘦的青苔。
遗传的。也许吧。但顾雨晴从来没觉得母亲教数学这件事有什么可高兴的。母亲在家里也像在学校一样,有一张滴水不漏的教师面孔,说话一板一眼,做什么都有规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吃饭不能出声,写作业必须工整,考试成绩低于九十分就要挨骂。尤其是数学,母亲是教数学的,所以顾雨晴的数学必须是完美的——母亲的原话是"你是我女儿,数学考不到满分就是给我丢人"。
顾雨晴小学五年级有一次数学考了九十六分,被母亲罚抄了整本数学课本。抄到凌晨两点,手指肿得握不住笔,母亲在旁边坐着陪她,一句话也不说,但那种沉默比任何骂声都让人窒息。
从那以后,顾雨晴一看到数学卷子上的压轴题就会手心出汗。
"你以后想考什么高中?"陈茉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顾雨晴回过神来:"……一中。"
"一中分数线可高了,"陈茉莉认真地想了想,"去年录取线六百三十多分吧。不过你语文好,数学提上去就行。我帮你。"
她说"我帮你"的时候语气平常,像在说"我帮你拿个东西"一样轻描淡写。但顾雨晴听到那三个字,喉头微微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