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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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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那年的九月,顾雨晴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变成"那个人"的。

也许是某次体育课跑八百米的时候她没给谁让道,也许是某次数学考了满分被人在背后说"她肯定作弊了",也许只是因为她从来不笑。

她生了一张冷冷的脸,眉毛生得浓而直,嘴唇薄,不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像谁都欠她五百块钱。班主任在家长会上委婉地跟她母亲说:"雨晴这个孩子,性格有点孤僻,你们家长还是要多开导开导。"

母亲回家就把她骂了一顿:"你在学校能不能别给我丢人?人家都说你冷冰冰的,谁欠你的?你板着那张脸给谁看?"

顾雨晴不说话。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左脚的大拇指那里已经磨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薄洞。她没跟母亲说,她想要一双新鞋。

她什么都不说。

初一下学期,谣言开始传。最开始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不知道从谁嘴里飘出来的,像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到处生根。

"顾雨晴啊,她偷东西。"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隔壁班说的,她偷了李梦琪的钢笔,被当场抓住的。"

"天哪,看不出来啊……"

"你看她那个样子就知道了,穷酸相,家里肯定没钱,偷东西也不奇怪。"

顾雨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开数学书。她的手很稳,翻页的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她的表情很平,眉心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但她听见了。

她全都听见了。

李梦琪的钢笔后来在讲台底下找到了,班主任在班会上澄清了这件事,说是一场误会。但谣言不需要真相,谣言只需要第一个字。第一个字落地了,后面的句子就会自己长出来。

"她偷东西"变成了"她有病"。

"她有病"变成了"她精神不正常"。

"她精神不正常"变成了"离她远点,她发起疯来会拿刀砍人"。

顾雨晴的桌子被挪到了最后一排,靠墙,垃圾桶旁边。她同桌的那个女生跟班主任申请调座位,理由是"她身上有怪味"。班主任看了顾雨晴一眼,没说什么,准了。

其实顾雨晴没有怪味。她每天洗澡,用最便宜的香皂,把自己洗得很干净。她怕被别人嫌弃,比谁都怕。但她不解释。

她只是每天安静地走到最后一排,安静地坐下,安静地翻开书,安静地听课,安静地在课间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她的耳朵很好,好到她能听见那些"悄悄话"里的每一个字。

"你看她,装模作样的。"

"她妈是不是也不正常啊?我听说她妈天天打她。"

"真的?怪不得呢,一家子都不正常。"

顾雨晴把脸埋在胳膊弯里,睫毛颤了颤。她没哭。她忘了怎么哭。

九月末的傍晚,天已经开始黑得早了。那天是周五,放学后顾雨晴没有直接回家。她在教室里坐了很久,等到保安来锁门,才慢吞吞地收拾书包走出去。

她沿着学校后面那条河走。河不宽,水也不深,岸边种了一排歪歪扭扭的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秋天了,柳叶开始发黄,有些已经飘到水面上,像一艘艘小小的、破败的船。

顾雨晴在河边站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她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像整个人被泡在冰水里,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低头看河面。河水是暗绿色的,映着傍晚灰蒙蒙的天,柳树的影子碎在里面,晃啊晃啊。

"喂。"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顾雨晴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她以为又是学校里的那些人——她们有时候会追到她家附近来,对着她喊一些难听的话——但身后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孩。

女孩比她矮一点,圆脸,眼睛很大,瞳仁是很浅的褐色,像浸了水的琥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到了膝盖,露出两条细瘦的、微微带点小麦色的小腿。她手里抱着一个东西,顾雨晴定睛一看,是一盆茉莉花。

小小的青瓷花盆,里面一株矮矮的茉莉,叶子油绿油绿的,枝头缀着几个米白色的花苞,还没开。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女孩歪着头看她,"河边危险,别掉下去。"

顾雨晴张了张嘴,没出声。她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对方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甚至可能更小一点,说话的语气却像大人一样。

"你住附近?"女孩又问。

顾雨晴点了点头。

"我也住附近,"女孩笑了笑,嘴角弯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我刚搬来的,今天第一天。你家在哪边?"

顾雨晴指了指河对面那片老旧的居民楼。

"哦,我家也在那边,"女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然后转回头来看她,"你怎么不回家?天快黑了。你爸妈该着急了。"

顾雨晴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声音,很轻,很哑:"没事。"

"什么没事,"女孩走过来,走到她旁边,也低头看河面,"这河有什么好看的?水又脏,还有蚊子。"

顾雨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女孩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见对方身上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刚洗过的衣服,又像某种植物的清香。她低头看了一眼女孩怀里的茉莉花盆,那个清香好像就是从花盆里飘出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忽然问。

顾雨晴沉默了一下。她不想说。但女孩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像两颗小小的、温暖的灯。

"……顾雨晴。"

"雨晴,雨过天晴?"女孩笑了,"好名字。我叫陈茉莉,耳东陈,茉莉花的茉莉。"

她说着,把怀里的花盆举了举:"喏,我就叫这个。我妈说我出生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茉莉正好开花,满院子都是香的,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顾雨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嗯"了一声。

陈茉莉也不介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说着:"我家就在前面那栋楼,五楼,靠左那户。你呢?"

"……对面。"

"对面?"陈茉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你是说,我家阳台正对着你家阳台?"

顾雨晴想了想,好像是的。她家住在四楼,对面那栋楼同楼层的房子空了几个月了,前几天好像确实有人搬进来。

"那太好了,"陈茉莉笑得眼睛弯弯的,"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你读哪个学校?"

"一中。"

"一中?我也是!"陈茉莉惊喜地叫了一声,"我今天刚去报到,分在初一三班。你呢?"

顾雨晴沉默了两秒。

"……我也是。"

"天哪!"陈茉莉往她身边又凑了凑,"那我们还是同班同学!太巧了吧!"

顾雨晴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她不习惯别人离她这么近,不习惯别人用这种热切的目光看她。她已经被看了太多别样的目光,冷的,鄙夷的,嫌恶的,避之不及的。这种温暖的目光反而让她害怕。

"我回家了,"她说,转身要走。

"哎,等等我,"陈茉莉跟上来,"一起走啊,天都黑了,这条河边的路灯坏了三盏了,你一个人走不安全。"

顾雨晴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可以",想说她早就习惯了走夜路,习惯了河边的昏暗和寂静。但她终究没说出口。

陈茉莉已经走到她旁边,抱着那盆茉莉花,和她并肩往前走。女孩的脚步很轻快,像踩在琴键上,每一步都有节奏。她嘴里哼着歌,顾雨晴听不清是什么调子,只觉得那个旋律在暮色里飘飘忽忽的,像柳絮一样轻。

她们走过河边那条窄窄的石板路,走过那几盏坏掉的路灯,走过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陈茉莉忽然停下,指着树杈说:"你看,有只猫。"

顾雨晴抬头看。果然,槐树的分叉处蹲着一只姜黄色的流浪猫,正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们。

"好瘦啊,"陈茉莉皱起眉,"肯定饿坏了。你带吃的了吗?"

顾雨晴摇头。

陈茉莉从裙兜里掏出一块用塑料袋包好的饼干,掰碎了放在树下,拉着顾雨晴往后退了几步。姜黄猫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跳下来,小心翼翼地去吃饼干。

"它吃了!"陈茉莉开心地小声说,像怕惊动那只猫似的。

顾雨晴看着她。暮色里,陈茉莉侧脸的轮廓柔和得像水彩画,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猫的眼神专注而温柔,嘴角带着笑,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有趣的、值得高兴的。

顾雨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飞快地别开脸,假装在看河水。

"走吧,"陈茉莉站起来,"猫吃完就会自己走的。我们回家。"

她说"我们回家"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像她们已经一起走过很多次这条路一样。

顾雨晴跟在陈茉莉后面,低头看着前面女孩的碎花裙摆被晚风轻轻吹起来,露出了膝盖上一个小小的、蚊子叮的包。她忽然想起今天是九月二十一日,她十三岁生日。

没有人记得。

连她自己都是刚才看河面的时候才想起来的。

她看着前面那个抱着茉莉花盆的、步子轻快的背影,心口某处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顾雨晴到家的时候,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头也没回:"怎么回来这么晚?饭在锅里,自己去盛。"

顾雨晴"嗯"了一声,走进厨房。锅里的饭是冷的,剩菜也只有一点点,萝卜炒肉里的肉丝已经被人挑干净了,只剩几块寡淡的白萝卜。她没说什么,盛了饭,就着萝卜丝吃完,洗了碗,回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布衣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墙上贴着一张陈旧的课程表,边角卷了起来。书桌上堆着课本和习题册,码得整整齐齐。

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的楼亮起了几盏灯,其中一盏正对着她的窗户,暖黄色的光,隔着一小段距离,像一只温柔的眼睛。

有人走到那扇窗前,拉开窗帘,探头往外面看了看。顾雨晴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见一个小小的剪影,圆圆的脑袋,扎着马尾辫。

然后那个剪影朝她这边挥了挥手。

顾雨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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