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想起身去拉窗帘,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定在原地。对面那个剪影又挥了两下手,然后转身离开了窗边,大概是去写作业了。
那盏暖黄色的灯还亮着。
顾雨晴坐在黑暗里,隔着一小段夜空,看着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把脸埋进手心,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但她还是没哭。
她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今晚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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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顾雨晴到教室的时候,班主任正在讲台上说话。
"……大家欢迎新同学,陈茉莉同学因为家里搬家转学过来的,以后就是我们三班的一员了,大家要互相关心,互相帮助。"
全班稀稀拉拉地鼓了几下掌。
顾雨晴站在教室门口,看见陈茉莉站在讲台旁边,穿着一件白衬衫和深蓝色背带裙,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笑容明亮得像那天的太阳。她的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门口顾雨晴身上。
她笑了一下。
顾雨晴低下头,快步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低头翻书。
"顾雨晴,"班主任的声音传来,"你旁边正好空着,陈茉莉同学就坐你旁边吧。你帮她熟悉一下学校环境。"
顾雨晴的手指停在翻了一半的书页上。
她感觉到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然后旁边那张空了很久的椅子上坐下了个人。一股淡淡的清香飘过来,和昨天晚上她在河边闻到的味道一样,是茉莉花的气味。
"又见面了,"陈茉莉压低声音说,嘴角翘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同桌。"
顾雨晴没说话,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桌面空间。
陈茉莉从书包里往外掏文具,动作利落,一边掏一边小声嘀咕:"语文书、数学书、英语书……英语书呢?哦在这儿。笔袋、笔记本、草稿本……"
顾雨晴偷眼看了她一眼。陈茉莉把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好,连笔帽的方向都保持一致。她侧脸的线条柔和又饱满,睫毛在晨光里镀了一层浅金色。
"看什么?"陈茉莉忽然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顾雨晴迅速把目光收回来,钉在书上:"没什么。"
陈茉莉也不追问,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草稿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推过来。顾雨晴低头看,上面写着:"你昨晚后来有没有看到一只姜黄色的猫?我回去的时候又路过那棵树,它还在吃饼干。"
顾雨晴犹豫了一下,拿过笔,在下面写了两个字:"没有。"
陈茉莉接过去,又写了一行:"它肯定吃得很开心。我明天还带饼干去。"
顾雨晴没有回复。她把草稿本推回去,重新把目光投向课本。但她发现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很轻微,几乎不能被称为笑。只是一个弧度,像冰面上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让朗读课文。全班同学拖着长腔读起来,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顾雨晴没有跟着读,她只是看着课本上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旁边陈茉莉的声音却很清晰,抑扬顿挫,带着一种认真的劲儿,像在念一首诗。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陈茉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顾雨晴听得见。她侧过头,看见陈茉莉捧着书,微微皱着眉,嘴唇一张一合,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朱自清的《春》。顾雨晴也读过这篇课文,当时只觉得文字漂亮,但此刻从陈茉莉嘴里念出来,那些字好像活了过来——东风真的在吹,春天真的在靠近,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
顾雨晴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页里。
课间的时候,陈茉莉被几个女生围住了。新同学总是有这种待遇,尤其是长得好看的新同学。顾雨晴趴在桌上假寐,耳朵却竖着,听见她们在聊天。
"你以前在哪个学校啊?"
"实验中学。"
"为什么要转学?那边不好吗?"
"没有,"陈茉莉的声音带着笑,"我爸妈工作调动,就搬过来了。"
"你住哪儿?"
"就学校后面那条河对面,那个小区。"
"哦,那一片啊,"一个女生的语调微妙地变了变,"那你知不知道……"
顾雨晴的脊背僵了一下。
"知道什么?"陈茉莉问。
"……算了,没什么。"那个女生没往下说,但顾雨晴听得出来,那个"没什么"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不怀好意的尾巴。
陈茉莉似乎没察觉,又问:"咱们班有没有什么好玩的社团啊?"
话题被岔开了。几个女生七嘴八舌地介绍起学校的社团来,什么文学社、美术组、合唱团。顾雨晴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贴着冰凉的桌面,睫毛细微地颤动。
她很想跟陈茉莉说,别坐这里了,别跟她做朋友,最好离她越远越好。但她张不开嘴。她甚至在陈茉莉和那几个女生聊天的时候,偷偷希望陈茉莉能转过头来跟她说话,哪怕只说一句也行。
她没有等到。
上课铃响了,陈茉莉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碰了一下顾雨晴的胳膊肘:"你睡着啦?"
顾雨晴把脸抬起来,摇了摇头。
陈茉莉打量她的脸色,凑近了小声说:"你眼睛有点红,是不是没睡好?"
顾雨晴下意识地揉了揉眼:"没有。"
"那你下课别趴着了,出去走走吧,老趴在桌子上对颈椎不好。"陈茉莉说着,已经把课本翻到了下一页,好像那句关心的话只是顺嘴一提,没有任何重量。
但顾雨晴知道那是有重量的。那句话落在她心上的时候,像一滴水落在干涸了很久的土地上,瞬间就渗进去了,连痕迹都不留。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像一个人在黑黢黢的屋子里待了很久,忽然有人推开门,光涌进来,刺得她眼睛发疼,却又舍不得闭眼。
中午放学的时候,陈茉莉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拿材料。顾雨晴一个人收拾书包,听见后排两个女生在议论。
"那个新来的,怎么跟顾雨晴坐一起啊?"
"班主任安排的呗。"
"真倒霉,跟那种人坐同桌。"
"你说她知不知道顾雨晴是什么人啊?"
"肯定不知道,刚来嘛。知道了肯定也要换座位。"
"要不要告诉她?"
"……先看看吧。反正顾雨晴那个样子,谁跟她玩谁倒霉。"
顾雨晴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她的动作很稳,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她站起来,背着书包往教室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正撞上从办公室回来的陈茉莉。陈茉莉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差点撞到她身上,往旁边闪了一下,作业本晃了晃,掉了一本在地上。
"哎呀,"陈茉莉弯腰去捡,顾雨晴也同时弯腰,两个人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
顾雨晴退后半步。
陈茉莉捡起作业本,抬起头冲她笑:"你走路都不看人的吗?"
"……抱歉。"
"没事,"陈茉莉把作业本重新摞好,下巴朝教室努了努,"我回去放个东西,一起走?"
顾雨晴想说"你自己走吧",但嘴巴却自己开口了,发出了一个模糊的"嗯"。
她在门口等了一小会儿。陈茉莉放了作业本就跑出来,书包只挎了一个肩带,另外一个肩带在胳膊上晃荡。她跑出来的时候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像一只雀跃的小鸟。
"走吧,"她说,自然而然地走在了顾雨晴旁边。
两个人并肩穿过教学楼长长的走廊。午休时间,走廊里人很多,三五成群地聊天、打闹。顾雨晴低着头走得很快,陈茉莉跟在旁边,步子轻快。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个男生,其中一个看见了顾雨晴,吹了声口哨,拖着长腔喊:"哟,小偷来了啊——"
顾雨晴的脚步瞬间停住。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茉莉也停下了,转头去看那几个男生。她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厌恶,只是很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然后拉起顾雨晴的手腕,说:"走,别理他们。"
顾雨晴被她拽着往前走,那几个男生在后面哄笑起来,声音渐渐远了。
走出校门,陈茉莉才松开她的手腕。顾雨晴把手缩回去,藏在袖子里。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她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们说的,是那个钢笔的事吗?"陈茉莉忽然问。
顾雨晴猛地抬头看她。
"我早上听人说了,"陈茉莉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天气,"一支钢笔,找到了,不是你的问题。你干嘛不解释?"
顾雨晴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你解释了他们也不信,"她最终只说出了这一句,声音哑哑的。
陈茉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顾雨晴眯起眼睛,看见陈茉莉逆光的轮廓,发梢被风吹起来,轻盈地飘着。
"你不解释,他们更不信,"陈茉莉说,"但你不是为了让他们信才解释的,你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过得去。"
顾雨晴愣住了。
陈茉莉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她:"你心里过得去吗?"
顾雨晴